有想過很多次飛機上的畫面。本來想的是會看向窗外,但是沒有,我坐在中間而不是靠窗。全程裡窗戶都是關上的,看不見外面的樣子。不過前方座椅靠背上的顯示屏裡面有攝像頭畫面可以看。在起飛的時候看到輪胎離地的瞬間還是挺有意思的。聽了一期播客,聽的時候很困,但還是聽下來了。以後肯定要在清醒的時候再聽一遍。裡面提到說可以做一個bad/dirty feminist。這會讓我想到如果每一年都有一個關鍵詞的話,今年我的關鍵詞大概是「反完美主義」。今年開始逐漸意識到「完美」存在問題,追求完美可能是一種錯誤——用「錯誤」這個詞或許也還是完美主義的。會嘗試變得壞一點,哪怕這個「壞」包含了很多如「自信」「勇敢」「嘗試」「積極」「主動」之類的「好詞」。不過我到目前也還是沒有形成一個平衡,但我真的會更願意等等我自己。發呆不太會怪自己浪費時間;會有意識地說話說一半;會開始嘗試說清楚自己的情緒和需求;會冷漠無情。當然這也只是很基礎的階段,還在試。


除了放鬆追求這些方面的完美,我現在也會理解一種牽制,以前會覺得追求理想是像轉專業一樣的人生重大決定,做一次改變就結束了。現在發現不是的,追求理想,是分散在生活中很細碎的時刻的。小到與一個人溝通時的語氣,回應,在每一次就算不耐煩依舊沈住氣的時候出現;大到勇敢承認自己的侷限,而且並不安於侷限。以前只看到後者,沒看到有前者。在聽過一些普通人的討論裡會意識到誘惑不是臭臭的垃圾,誘惑就是晶瑩剔透惹人喜愛的,這是誘惑的基礎。它就是會調動人的情緒和注意力。在選工作的時候,是否要看著數字投簡歷,還是真心願意踏實做一件旁人看不到意義但自己很開心的事情……這些是現實的問題。是誘惑的背後。人處理誘惑的方式,也體現了這個人是什麼樣子的。面對誘惑,心動是難免的,但這也意味著自己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到底什麼樣的工作有價值,我現在不知道。似乎很多難回答的問題都是實然和應然之間的打架,我一邊認為媒體真的很有價值,另一邊又覺得,那些被刪的,被爭論的,被反擊的內容,這的實現了自己的價值嗎?尤其是社交媒體本身就是會激化觀點——正向的內容,會令反對的一方鞏固自己的觀點——這樣來看,這些認認真真創作出來的內容、背負著巨大社會意義的內容,真的起到了什麼好的效果嗎?應然上是有的,一個「正常」的社會當然要有這些內容,可是實然上也不得不面對這些失望和無力了。不怪內容本身,可是隻怪環境是不是也不太好呢。



「反完美主義」在教我放輕鬆,試圖接納世界本身的參差,本身的不平衡。應然上會莫名對統一和規範嚮往,其實觀點的爭辯也就預設著好與壞。可是有時也覺得多元確實會更好一點的吧,即使這包含著對「壞價值觀」的允許。不過這是一個很難在現實中想象的問題,因為未來無法預測。但比如之前看過的《犬之島》,就是一個把秩序完全顛倒結果跟以前沒差的故事。「正常的」歷史課本也告訴學生歷史是循環發生的,很多壞事的開端都是一件歡天喜地的大好事。也因此在自己思考一些問題的開端的時候,我總是想再謹慎一些,再小心一些。是矛盾的,一邊在告訴自己用不著完美,接受世界的參差,所以更追求多元,對衝突的存在留有一個空間;但同時也會覺得參差的代價令我不忍,或許我的「謹慎」和「小心」也還是在追求一種完美主義吧。


之前工作的時候,有朋友對我說,工作不用太完美主義,沒必要。當時不服氣,現在明白了一些,可能有一些具體的事情的確就是能交代就可以了吧。想象中,更好的工作環境應該還是大家都精益求精,做出來好看又好用的作品,並以此實現自己的價值和趣味,少一些無意義的工作,多一些個人發揮的空間。但實際上,員工被剝削、意義感缺失是常態,「能交代過去就行」是一種求生技能,是生活本身在找回自己的存在。同事講的是一個很具體實操層面的建議。我認為她說的對,只是我現在才懂。當然現在也只是懂了而已,具體又是如何,是需要我自己去實踐的。


人會被那些事情誘惑,可能也是因為現實提供了這樣的空間,它的出現不是對人類的一次次考試,是人類把這些無妄之災和陷阱解讀成了對自己的考試,以此來消解一些事情超出自己掌控範圍的焦慮,以此來給自己一些「我還能做點什麼」的敘事。會認為現實不公平,好人得不到,壞人得到太多。甚至偶爾會認為,生活中的幸福瞬間是壞人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施捨給好人的。嗯這裡的「好人」與「壞人」的區分是很簡單寬泛的,是一個大概。同時卻也會疑惑這樣怪現實的「不配」,真的是問題的答案嗎?也許還有好多步驟被省略了吧。



關於多元,我想到我之前看POI裡有一集,是薩拉吐槽萊諾是一個從沒離開過紐約的人,嘲笑他沒有見過大世面。後來薩拉過「伊朗新年」,萊諾特地去酒吧找到她祝她節日快樂。薩拉說,你怎麼知道?萊諾說,這就是紐約的好了。你不用出去找新的文化,新的文化會來找你。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是在有一天下宿舍樓,在門口看到了EMS的快遞。我本來會以為EMS是高級版的中國郵政,但是快遞單上都是日文,快遞盒子也是日文,快遞的寄件地址也是日本國xxxx。我當時就突然想到劇裡的這句話。會意識到一個多元的地方並不是像超市一樣提供種類豐富的內容供人選擇;更是一種加入和接納。一個不接納多元的地方,縱然有再多選擇,那也是封閉的一潭死水。在封閉的地方,每個人都是消費者,最後已經沒有能力去接納多元了,只會動用自己消費者的力量去壓制那些豐富,去形成莫名其妙的組合體,為自己的無知找出口。


多元還包括「來」,身邊多了一位日本同寢,她的快遞也跟著來了;我自己也為這個地方提供了一種多元,我也被這個多元的環境接納,我也同時學會了接納別的多元——在溝通中形成。尊重多元的環境中的混沌卻是有秩序的,而死水裡的所謂秩序卻是混沌的。


追求完美也像是在對抗對話,當觀點毫無辯駁的空間,這個觀點也就無法融進新鮮東西了。與此同時,現實世界依舊是混亂的,是參差的。所以,真的存在一個四海皆准的觀點嗎?而如果一個觀點和價值觀說自己是絕對正確的,那可能就是一種新形式的暴力吧。好傲慢。



不被所有人喜歡,無法令身邊人滿意,曾經是我的痛苦來源,現在反而會覺得,如果真的所有人都喜歡我,所有人都說滿意,那樣我是不是會陷入另一種迴音壁,我看到聽到的都是假的,都是片段的重復,這個片段的上下文也被切掉了。這是危險的,這是紙牌屋,這也是皇帝的新衣。


所以我說我接納自己不是說我自己真的越來越優秀了,越來越喜歡自己了。而是說我知道我自己就是會說錯話做錯事,我就是沒有很喜歡我自己可那又如何,我就是會對生活有疑惑、性格有弱點,就是會對爛人心軟,卻無意間冷落好人。嗯同時接納自己也不是任由自己如此,依舊會帶著歉意去與值得的人好好相處,去嘗試帶著耐心面對著反復出現的那些問題和糟糕情景,推石頭一般,一遍一遍推。


再回看這一篇,用了很多「嘗試」「可能」,這也許()也是一種「反完美主義」吧,我先知道了,嘗試了,至於結果如何再說,看反饋,再調整,再學習。就是這樣,慢慢積累面對世界的勇氣。至於結果呢,我究竟在死之前是什麼樣子的,那時候再回顧自己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就好了。「嘗試」本身就帶著不安和恐懼,可不想因為害怕而停滯。起碼目前是這樣的。


對我而言,目前也正經歷著人生階段的過渡,雖然以後依舊有機會和可能性重新做回學生,但我不想以此作為我的蝸牛殼,更想把做學生視為一種主動的選擇。我是要逼自己走出來的,去投入一件具體的事業,去投入經營人類具體的關係,去面對世界中即將到來的碎石,去承受那些沙塵擊打在皮膚上的痛楚。對我現在而言,未來是可怕的,要面對很多具體問題,是需要考慮一日三餐房租水電的,是需要每天詢問自己是否在過有意義的生活的。這些困難一定會發生,這也是生活的不完美,是參差也是故事,要從石頭背面走出來親眼看看周圍的黃沙漫漫。所以反完美主義最後一條也是,我不能被動等待周圍變得完美。我是我周圍的一部分,我大概率永遠都等不到,但如果想留下點什麼,而不是做一個單純的固體傳送帶的話,就要主動加入。把自己擲出去。而在某種意義上,我已經很幸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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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