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月亮



今夜是一輪滿月,七月十五,鬼節。

我一個人在深夜的大街上散步,忽然間想起了父親,內心生出一種酸楚來。十字街頭焚化紙錢的火焰早已熄滅,只有銀白的月光照著一簇一簇黑色的紙灰。近些年來,人間的節日多起來,難得人們還沒有忘記給死去的鬼魂過節,而且選了這樣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許多寂寞的鬼魂今夜領受了人間的祭奠,收受了焚化的紙錢,定會感受到透骨的溫馨和親情。而我的父親在數百里外的曠野怎樣排遣他內心的悽清和孤寂呢?他收不到紙錢,聽不到兒女們私語般的禱告和慰勉,只有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墳頭。可恨的我忙於人間的俗務,已經忘記了這應盡的祭儀,他的墳前我已很久沒去過了。倘若父親魂魄猶存,在這樣的夜晚,他站在灑滿月光的荒原上,聽夜風拂動鹼草發出簌簌的聲響,望著不遠處被月色暈得朦朧迷離的小村,而在他幾乎生活過一生的舊宅地上,廬舍蕩然無存,他的親人他的兒女們星散雲飛不知去向……我的可憐的父親會怎樣流下痛淚呢!

哦,父親,我的父親喲!

在我的印象中,父親有很高的天分。據老輩的親友們說,父親年輕時極聰明的,他只上過二年冬學,但能讀能寫,從我記事時起,父親年年給村裡人寫春聯。陽光化盡玻璃上的厚霜,屋子裡照得通亮,父親把吃飯桌子放在炕上,找出經年不用的那塊圓硯臺,讓我幫助磨墨,父親用剪刀裁紅紙,然後站在炕沿前,抄起毛筆,很鄭重地開始他一年一度的“文事活動”。他寫“抬頭見喜”,寫“富貴人家春常在”,寫祭祀祖宗時用的“俎豆千秋”的橫額。他經年握鋤頭鐮刀的手寫下了遒勁有力的大字,酣暢淋漓,稜角分明,令我歎羨不止。鄉親們一個個握著一卷紅紙來了,然後拿著寫好的春聯滿意地離去。父親這天總是很興奮,在我們這種清貧的農家,由於父親每年一次的“舞文弄墨”,給我的心靈裡留下了文墨的痕跡。但是那時我們家連一本可供閱讀的書都沒有,甚至找不到一張印滿鉛字的紙片,因為父親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

父親總給我們講他早年間的事。我記憶最深的是他早年間曾參與賭博,祖父帶他到鄉村賭場去看熱鬧,他偶然下了一次注,竟然贏了,以後又連續下了幾次,全都贏了,賭場的人很驚奇他的手氣。那晚祖父領他回家時,他手裡有了贏來的錢,從此他對賭博很留戀。臘月裡,南北二屯的賭徒們趕著爬犁接他去賭錢,父親在賭場上很少失利。他年輕時長得很帥,人又精明,相面先生說他將來會幹大事。滿洲國時,父親已是一個青年,他避開偽滿警察和日本人做投機生意。他帶著一拉溜兒幾掛馬車,倒騰糧食和布匹。日本軍人對中國人很兇殘,這是一樁玩命兒的買賣,抓住了就要殺頭。可是父親仗著精明和能說會道,見機行事,很多次都化險為夷。有一次被警察署截獲了大車,父親被抓起來,警察署長的老婆見父親人長得帥,機警聰明,嘴碼子硬,出面說情,硬逼著警察署長放了人和車。這時候,當一輩子佃戶的祖父和祖母已經亡故,父親和伯父伯母過日子,伯父人老實,只知在田裡死做,逢年過節,父親總是在外面置辦好年貨帶回來。到土改時,父親已經娶了母親,有了家室,但他並沒有積下財產。他可能很早就結束了那種漂泊無定的生活和冒險的經濟活動重新回到了土地上,這樣,他就參加了革命。

父親在區政府當司法主任,頗得上級器重。他騎著馬,挎著駁殼槍,後面跟著警衛員,很是英武瀟灑。有一次回村時,一個和土匪有牽連的人當著父親的面陰陽怪氣地叫父親“小八路”,這使得母親很為父親的安危擔心。當時時局很亂,被打倒和剝奪財產的地主和土匪勾結,革命者經常有生命危險。不久,有人造作謠言誣告父親,父親被免了職,下了槍,押到區上去審查。父親以為要遭到毒打刑訊,離家時帶一件毛衣,免得皮肉打壞後不能穿衣服。後來事情弄清了,父親沒有遭到刑訊,很平安地回來了,上級仍讓他當司法主任。但是父親很灰心,他目睹了農民革命初起時魚龍混雜的陰暗面,區政府設在一個姓於的地主家,區長和於家的兩個女兒通姦,把上級發下的幹部服裝先給那兩個女人穿上了,並且給那兩個女人發了槍,她們竟然對區政府的幹部頤指氣使,發號司令起來。父親在短暫的革命期間經受了命運大起大落的沉浮,忽而是首長,忽而是囚徒,終於不能忍受屈辱,不能洞見未來,離開了革命。父親開了小差,放在區政府的行李也沒拿,是偷偷跑回來的。後來上級幾次找他,他都沒回去。有一次區上的領導到父親的村子去,父親正在井臺挑水,忙躲了起來。他這一躲,不僅是躲開了革命,而且躲開了他命運可能的輝煌。那個相面先生的預言終於化作泡影,父親終生沒幹成什麼大事,以一個普通的農民終老在他耕耘的土地上。

父親心地善良,能說會道,樂於助人,常常為人排憂解難。附近村子裡誰家有紅白喜事,父親常被請去做“支客人”,他主持儀式,安頓賓客,總能做到皆大歡喜。我在縣城讀書時,參加村中一家人在縣城飯店舉辦的婚禮,孃家送親的人挑眼兒鬧事,又砸桌子又摔碗,叫嚷著要把新娘拉回去。父親在這種複雜的局面前,不卑不亢,把事情講得入情入理,使送親的一群人服了氣,重新開宴,父親把他們好幾個人都喝醉了,他自己騎著自行車趕了二十多里地回到了家中。父親願意為人撮合婚事,他常說:寧拆一座廟,不破一樁婚,認為助人結良緣是積功德的事情。他不但做介紹人,還把衣服借給人去相親。我大舅個子矮,姑娘不願嫁給他,父親在火車上和人說閒話,說動一個姑娘和她的母親,那姑娘後來成了我的舅媽。

父親有文化,能算計,會辦事,從互助組、高級社到人民公社,一直是村裡的幹部,當然,他的最高職位只是生產隊長。他當隊長最後幾年間,為村裡辦了一個奶牛場。文革時,他被撤了職,奶牛場黃了,牛被賒出去,錢又要不回來,生產隊敗落下來。父親痛心不已,但他只能坐在家中嘆氣,社會風氣越來越壞,幹部貪汙腐化的事越來越多,父親常說起當年懷揣著玉米餅子到縣上開會的情景,唉——!父親憤然而無奈的嘆息至今迴響在我的耳邊。我家曾養過幾只羊,父親伺弄得挺精心,但在“反資本主義”的宣傳中,全家心中總是惴惴的,好像幹著違法的事。不久,幾隻羊被強迫歸了公,父親對此很不解,他說,國家為什麼不讓老百姓過好日子呢?他死之前,國家還沒有實行改革,如果他在陰間不能知道陽間的事情,他大概會認為他的兒女們仍在生產隊裡掙工分,在貧窮的泥淖裡掙扎吧。要知道,他死的那一年,我家所在的生產隊一個棒小夥幹一年還養不起自己的老孃呢!

從我記事起,我家的日子僅足溫飽,十分清貧。父親一個人要養活我們九口之家,我們兄弟姐妹七個,吃飯讀書又要讀書受教育,真夠父親受的!不是逢年過節,吃不上一頓細糧,父親儘管是家中的頂樑柱,但他從未多吃過一口好東西。他給我們講過一個故事,說是一個人非常吝嗇,一個鵝蛋吃了一年,而且每餐都用這個鵝蛋下酒。原來他在這鵝蛋中穿過一根頭髮絲兒,每當讒了時,就把這頭髮絲兒拉出來嗦啦,而且只能嗦啦三次。這鵝蛋的笑話雖意在嘲笑慳吝人,但也看出父親內心深處改變貧窮的一種祈願,因為我從來每見過父親單獨享用過一個鵝蛋。


儘管貧窮,但父親很看重我們讀書受教育的事。他常說:只要你們能考上,就是傾家蕩產也要供你們唸書。我的功課一直很好,父親以此引為自豪。我到縣城讀中學時,父親常常去看我,臨走時對我囑告殷殷,讓我發奮學習,努力上進。遭逢文革,我中斷學業回鄉,被推薦當小學教師,可是被一個人排擠掉了。父親老著臉皮,起個大早,趕十幾里路到公社主管文教的幹部家裡為我求情,父親後來十分疲憊地回到家裡,從他臉上尷尬的苦笑和對我安慰的言語中,我就知道父親忍受了怎樣的冷遇和屈辱。至今想起來,我的心中還隱隱作痛!

父親晚景悲苦淒涼,母親得病驟然亡故,父親明顯地衰老下來,日子越過越艱窘,兒女們大多沒有著落。失去了與他患難與共幾十年的母親,他覺得自己生命的天空永遠黯淡下來,他常常一個人到母親的墳上去。我勸他節哀自重,他用悽苦蒼涼的聲音說:“我不能死啊,我是一個老草繞子,還得捆著這個家不散花兒呢!”這一年,我娶妻生子,但生活中並沒有多少快樂,不祥的預感啃齧著我的心。夜裡,父親在夢中常常嘆息不止,並且發出一聲聲窒悶的呻吟。我睡不踏實,幾乎每夜都爬起來到父親身邊去諦聽,生怕他患了什麼病。父親有時睜眼看我站在頭上,就說:“哦,我沒事兒,你睡去吧!”有多少辛酸的往事和世俗的紛擾在折磨他衰竭蒼老的心呢!

我記得父親晚年唯一的笑聲是給我的女兒——他的孫女的。他非常企盼我妻子能生個男孩,認為是家族賴以傳續的根。我妻子分娩時,他在另一間屋子裡等待,當接生的女人謊稱他有個孫子時,他爽朗地笑起來,後來聽說是孫女,他一拍大腿,不無惋惜地說:“咳,怎麼是女孩呢!”他多麼希望在他離開這個世界前見到隔代的傳人在他面前蓬勃地成長起來啊!然而他仍然十分喜愛他的孫女,當我女兒快滿三個月時,他站在我女兒的襁褓邊撫掌大笑:“你們看,你們看,這小東西她認人了,她會笑了,她小腿兒蹬啊蹬啊,她找我呢,她看著我笑呢……”看著父親滿臉舒展的皺紋,我心裡感到十分快慰。


死神終於找到了父親。那天晚上,父親猝然發病,他想起夜小解,手去拉燈繩開關,忽然中風,半身偏癱。我趕到他身邊時,他說:“我的手哪去了,我怎麼找不到我的手了呢!”第二天送到縣城醫院,他已處於淺昏迷狀態,口中吶吶喊著我小妹的名字:“小華,小華,去後院老徐你老嬸家借拔腦罐兒,我腦袋疼啊……”縣城醫院條件不好,父親的病日漸沉重,住在大慶的姐姐將父親轉院到大慶醫院治療,父親始終昏迷不醒。落葉蕭蕭,寒風瑟瑟,正值一九七六年十月間,醫院的牆上貼出“打倒四人幫”的大標語,並且有敲鑼打鼓的歡呼聲傳來,這時候,父親竟然奇蹟般地醒來一次,他帶著滿臉的痴迷和不解,吶吶地問:“又揪出誰了?”“王張江姚——四人幫”。我告訴他。父親知道又要有天翻地覆的大變動了,他帶著對人世生活的莫解和茫然又沉入了昏迷之中。

19761024日(舊曆九月初二),父親在鄉下老屋病逝。彼時,滿天星斗,寒霜砭地,我站在院子裡一條長凳上舉起扁擔指向西南的天空:“爸爸,爸爸,走西南大路,走西南大路……”西南黛色的天穹上綴著一顆很亮的星斗,那是冥世指引父親魂靈走向永恆的燈籠吧!

……城市已經沉入夢鄉,明月越發皎潔,我踟躕在長街上,想這月華照在父親墳頭的情景。人生代代無窮已,明月年年只相似。父親,倘若你舉頭望見這輪月亮,你不要孤獨,也不要悲傷,風吹鹼草簌簌有聲,那是兒孫們對您深情地絮語;明月高懸天宇,那是兒孫們向您依依矚望,你仔細端詳,就會在月亮上辨識出您日夜思念的兒孫們的臉面,他們正在望著您吶……


——選自散文集《山自為山》,1994年百花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