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輩子,我一直圍著集體的那口大鍋轉悠,然而不管咋轉悠,都轉悠不出貧窮,轉悠不出那道飢餓的大峽谷。

  那時候,邙山嶺經常脫水,老天爺總是在苦日子的傷口上撒鹽。儘管我和弟妹們拼命掙工分,然而工分再多也照樣打水漂。記得七三年夏季,因為乾旱無雨,每人只分了七斤小麥,如今想起來還讓我不寒而慄。家裡頭總是吃上頓沒下頓,指望吃“大鍋飯”的那條路是一條死路。

  不管口號如何的響徹雲霄,但一直離不開勒緊褲腰帶的這道程序。一閉眼就又看見弟弟在咀嚼菜根,還有妹妹小臉蛋上那揩拭不掉的淚痕。誰也飛不出生產隊的那張大網,男男女女全都被大集體的那根繩子捆住了手腳。“吹氣球”一直是幹部們的強項,“大食堂”是我小時候最不想聽的一個故事。

  在那大躍進的日子裡,連一根鐵釘都必須上交,誰私藏糧食、鐵器誰就是反革命。“戴高帽”、“掛黑牌”遊街根本不算新聞,只有被人扭送到大隊部“修理”,時常讓人們嚇尿褲子。那時候我經常去看“批鬥會”,跪桌子、跪磚頭,不過是眾多體罰中的一碟小菜。

  偷吃“牛飼料”,在當時一點都不新鮮,我就曾經在“幫耬耩地”時生吃過糧種。高進宣的老母親,就是因為種棉花時偷吃了棉籽,被大小隊的幹部牽著遊鬥了好幾天。儘管選擇自殺的人不多,但不少人在“浮腫病”面前註銷了戶口。

在那西北風的呼嘯聲中,我真害怕黎明前的那一陣陣鐘聲。晚到一會就要受體罰,社員們真有點像是“集中營”裡的囚犯。在紅旗獵獵的“學大寨”戰場上,人們就像是那凍僵的螞蟻,天天啃那光禿禿的冬天。動不動就把人捆在樹上,大、小隊幹部的權力比天都大。

  從早到晚全是革命歌曲,出工收工都離不開作“五件事”。雞毛蒜皮的一點小事都要被批判,幹部們打人早已經司空見慣。每天夜裡都有“憶苦思甜”的節目,“五類分子”就像是一塊塊錘布石頭。就連出外打工也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為了那張吃飯的嘴,老百姓真沒少捱打!

  整年累月沒見過一片肉,想吃頓炒菜比登天還難。我時常用“蓖麻仁”穿成串點燈,那時候只有買《毛主席語錄》不憑票證。我的青少年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從“大躍進”開始,我就把稚嫩的人生交給了那本“工折”。小時候的簡歷最好填寫,我只上了兩年“民辦初中”。

  長大以後,我就招贅給了一輛人力車,火紅的年華一直被焊接在莊稼地裡。雖然我也曾戴過“紅領巾”,也曾佩帶過“共青團團徽”,但因為父親的三個月“壯丁”史,讓貧農成分的那張白紙上有了汙點。當兵、當工人的春風從來不吹我,我只能躺在老柿樹底下凝望藍天白雲。

  雖然天天夜裡我都在堅持自學,但我就像是一隻被剪了翅膀的小鳥,只能看著幹部家的孩子飛向城市。那時侯,多想找一份工作養家餬口,多想讓老母親也能露出一臉微笑。

  然而,天堂的那扇大門根本不為我敞開,我時常被人死死地揪住辮子。不管那一派都不准我這支船隊靠岸,文革讓我變成了一頭髮瘋的獅子。隔離審查的次數已經記不清了,戴手銬成了我不用申請的專利。

  “造反派”失敗了我便是“造反派”,“造反派”掌權了我又被“造反派”逮進了監獄。在“四人幫”橫行的日子裡,他們說我反對江青反對“旗手”。“四人幫”倒臺了,我又落了一個“狗咬狗”的結局。十年動亂我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我被命運捉弄得不人不鬼。

  我壓根就不認識“文革”,我不過是想跟著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表現一回自己。我從沒有想過要打倒誰、不打倒誰,我只想讓人們也能高看我一眼。然而這小小的心願竟成了罪過,我無論爬那座山頭都會被人推入深谷。沒能給老母親爭回臉面,卻又給一家人招來了不少災難。

  我沒能撈住半根稻草,一個開花的季節就這樣被斷送。當然,回頭想想,也不能說我一無所獲,它總算是讓我體現了一次人生的價值。從此,我的名字不再被人踩在腳下,我終於也能被老爺、太太們刮目相看。

  儘管文革的那具殭屍早被歷史埋葬,然而最多的回憶還是文革。文革中有我的愛情與尊嚴,還有我的執著與瘋狂。儘管只是曇花一現,但那畢竟是我前半生唯一的一個亮點。我得到最多的也不僅僅是嘲笑,其實痛苦和眼淚也是一筆沉甸甸的財富。

  啊!一場文革,總算是讓我從幼稚到成熟,又讓我從衝動到冷靜。我就像是上了十年帶血的大學,終於領到了一張做人的文憑。我的學習是從親身經歷的痛苦中學習,原來這成敗得失竟然是同一個答案。

  好多事沒有必要耿耿於懷,如果當時進了“縣革委”,而最後的下場一定會更慘。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天意,有時候壞事未必就是壞事。就如父親的那點歷史問題,竟讓我躲過了最後的那場刼難。

  儘管已是風霜兩鬢,但只要努力就肯定還有機會。總不能白白的讀一堆書,我想把我的知識變成社會的共同財富。我知道有些機遇是在死了以後,就像是曹雪芹和羅貫中那樣,哈哈!這一切或許都是天意。

(最先發表於《搜狐網》文學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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