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事如意

《酉陽雜俎》載柿樹有“七德”:一壽,二多蔭,三無鳥巢,四無蟲蠹,五霜葉可賞,六佳實可啖,七落葉肥大,可以臨書。1954年,張大千離開阿根廷,來到巴西,買下了一個面積大約有270畝的園子,此地原為柿子園,張大千據《酉陽雜俎》所記“七德”,又加柿子樹葉泡茶喝可以治療胃病,將園子命名為“八德園”。

在諸多水果中,我頗喜食柿子,是那種紅皮、軟軟的柿子。內人則相反,愛吃要削皮的硬柿子。由於喜好的不同,我自己又懶得買,故而每年吃柿子的機會並不多。後來看一些文章談柿子雖營養豐富,並有藥用價值,但吃柿子也有許多忌諱,如不宜與酸菜、黑棗、鵝肉、螃蟹、甘薯、雞蛋同食,否則會引起腹痛、嘔吐、腹瀉等症狀,又,食柿子前後不可食醋等等,再吃柿子時便心有餘悸了。不過柿子能促進血液中乙醇的氧化,有助機體對酒精的排洩,並能降低血壓,軟化血管,增加冠狀動脈流量,這些作用對現代人卻都有著很大的益處,從這點來看,又宜多吃。

然而,不論吃與不吃,我對柿子樹的喜好與日俱增。在徽州鄉村,許多人家都栽有柿子樹,秋天,老遠望去,一樹的紅燈籠在粉牆黛瓦的映襯下煞是好看。因此產生種一棵柿子樹的念頭。但種哪裡呢?這是一個實際問題。然而若干年後,這個願望竟然可以了。我的新居有一個院子,雖然不大,但是栽種一兩棵樹還是綽綽有餘的。2007年上半年,我在院中先立一塊大石,下半年將友人贈送的一棵柿子樹移植在大石旁。這棵柿子樹是個歪材,是我特意選的。樹的上半部向石頭一面傾斜,樹與石頭開始產生顧盼生情、相映成趣的畫面效果。春天,柿子樹竟結了幾個小果子,但不久陸續脫落,最終,有兩個柿子存留了下來。十月,柿子已然熟透了,我並不去摘,讓她倆繼續掛在樹上。我經常透過窗戶觀賞紅柿,腦中則浮現出齊白石常常畫的題材:兩個紅紅的柿子,再題上“事事如意”。

我對柿子樹的好感,還有一個原因。唐代李綽《尚書故實》載唐代畫家鄭虔任廣文館博士時,病且貧,學書法苦於無紙。他聽說慈恩寺貯藏有好幾間屋子的柿子樹葉,便借住在寺廟裡,每天用柿葉練習書法。日子長了,這些樹葉幾乎都被他寫遍了。後來鄭虔錄自作詩及畫,裝成一卷呈給唐玄宗,唐玄宗在卷尾題“鄭虔三絕”。後來的文人所提倡的詩書畫兼通,成就高的被稱作“三絕”,即出於鄭虔故實。再後來又有人加上篆刻,便成了詩書畫印“四絕”了。我取柿葉觀察,感覺在其上寫字會很麻煩,第一,柿葉小,只能寫單字或小字。第二,不平整。用柿葉練字,似乎不如學懷素用蕉葉為好。讓我感到蹊蹺的是慈恩寺貯藏許多柿子樹葉幹什麼?似乎入藥的可能性為大。除了新鮮柿子、柿霜、柿蒂、柿餅有藥用價值外,柿葉也有止血作用,用於治療咳血、便血、出血、吐血,新近研究發現柿子和柿葉還有降壓、利水、消炎、止血的作用。但柿葉被鄭虔汙染了,還能用嗎?想必沒有關係,否則和尚們便要制止了。再退一步想,寫廢了,用它來生火作飯總還是可以的。

買石饒雲

我的園子裡有一塊大石和幾叢竹子:“竹石圖”。

石頭是買來的,加上運費三千六百元。安放石頭時動用了起重機。有人說石頭大了,我則以為在空蕩蕩的園中暫時顯的大,等到種了植物,尤其是樹長大了,比例慢慢就合適了,人是要有點預見的。再者,院中石頭大一點有氣魄,又不是室內供養的玲瓏石。

竹子為友人所贈,竹非普通圓杆者,而是方杆竹。清人吳讓之當年得到一根方竹,欣喜不已,做了一根手杖,餘下的一小段竹子也捨不得丟棄,刻了一方四面印,文曰:“攘之”“晚學居士”“師慎軒”“方竹丈人”。前三個為字號、齋號,後一個因竹而起。“晚學居士”和做竹手杖,這些說明是吳讓之晚年所為。其實方竹並不珍貴,只因吳讓之少見多怪,以為是稀罕物。在休寧溪頭對岸的和村,我在一戶人家就看到一片方竹園。不過,吳讓之用來做手杖的竹子比較粗,接近四釐米。和村及我園中竹子要細的多。話說回來,方竹畢竟比圓杆竹少,這也是我費些筆墨寫它的原因。竹向來有剛直和虛心之喻,而方竹又有了剛直方正的意思。

揚州勺園水門有一副鄭板橋所撰並書的四言聯:“移花得蝶,買石饒雲。”聯語很有味道。有人解釋為 “饒雲”是“謂使去增多。假山石映入水中,彷彿使倒映在水中的雲塊增多。”我以為饒,是添的意思,如饒上一個。買石饒雲,因買石而得雲。此石,要當山解。某年,友人出示一方清代名家刻的“雲巢”印,我非常喜歡,以為是因園中石頭饒來。但遺憾的是物主不願出讓,只肯借我把玩。“雲巢”乃原印主的字號,而我考慮印如歸我,“雲巢”可作齋號用,並刻“雲巢”於石上。待物主將印索回,石在而“雲”飄然離去,去留只在一瞬間,讓我悵然數日。好在又得金正希自用銅印及清代女詩人範滿珠兩方水晶自用印,足慰餘心。吳讓之曾刻有“物常聚於所好”印,或有來日?

看來又未“放下”。讀《菜根談·閒適》,其中有“兩手空拳握古今,握住了還當放手;一條竹杖挑風月,挑到時也要息肩”句,有所悟。雲去不歸,不必強留,由它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