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芬香荷如故 | 黃澤桂


主編按語:億萬噸月光傾瀉,倒進了寂靜的田野。我知道,那是在孕育我所期待的金黃。



泥土芬香荷如故


拉開窗簾,打開窗戶,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紗,外面的世界就湧了進來。

最先聞到的自然是泥土的味道,那是我該有的印象。當我在想象這些味道的時候,卻覺得茫然,想不出究竟。小時候,我和同伴們坐在地上玩泥巴,身上、臉上滿是泥汙,卻不記得自己是否嘗過泥巴的味道。我稍大一些,便和同伴們在村子裡嬉戲打鬧,沒少摔過跤,“狗啃泥豬拱地”也是常有的事。摔跤時弄了個滿嘴泥巴,便急忙呸地吐個乾淨,哪裡想過要品嚐泥土的味道呢?

並不是人人都如我這樣懵懂。

自然會有細察明辨的人,比如作家鮑爾吉 · 原野曾經寫過:“在山上,找一塊乾淨的土,往下掏一尺取一捻放在嘴裡嘗,品不出什麼味道。用李時珍的筆法,寫為‘土性平、無味、生育萬物’。”

母親侍弄的菜園的泥土呈淺黑色狀,父親的稻田和池塘的泥土則是深黑色,給我提供溫飽的燒柴絕大多數長在貧瘠的黃土山上。我自作聰明將老家的泥土評為“色雜,性平,滋養百味。”這樣,我就能想象出泥土的味道了,那是我嘗過、聞過的各種味道,各不相同,別有滋味。

親近它們,只要跨過門檻。讀懂它,需要翻閱千年的畫卷。

我家往西百十來步,是父親在世時挖的池塘。我看不到滿池荷花全都開放的盛況,只能想象。

花開得零星幾朵,色彩卻豔,在一簇簇臉盆大小綠葉的相擁相扶中,露出一星半點。風過處,它們如綠海中的海鷗,戰戰兢兢站在水中驚魂未定,險象環生。

我走近,帶著要緊緊抓住的心情,生怕季節和晚風帶走它們。幾個菡萏在綠叢中飽滿欲放,有的最下面的兩片花瓣已經綻開,一個個似小壽桃,尚處於器官發育期的青澀年華。它們一定在盼望快點綻放,“田田初出水,菡萏念嬌蕊。”它們的映日別樣紅,接天無窮碧那只是父親在時的風景。

這個季節池裡同在的大概應該還有殘荷吧!

觸角處處,筋骨嶙峋,似蛛網散佈在擎雨蓋的下面,又像青蛙腿悠閒安放。是蟲子的搶白,還是同伴的擠壓,讓它們在最美的時節過早凋零?原本,它們還要綻放美顏,開出花朵,隨風起舞。原本,它們還要吸塵世之土,納凡俗之氣,不枉人間給予的骨肉,要豐滿地歸還給自然。

有幾滴露珠在荷葉上隨著秋風輕輕蕩著鞦韆、搖著掛鐘,盡情享受屬於它的時光。度過夜晚是一個考驗,待明日晨曦出現,生命的珠花將魂飛魄散,與誰結合,與誰共生,落在何處,我無從知曉。

如果水面是天空,在葉的雲層裡,荷稈就像獨行者,它最上頭的花朵、花苞幽深清遠,平等發散於同一個世界,讓人悟得“浸潤”的意義。

荷之盛開,姿容何等美豔,喜愛歌頌者甚眾,自是不可多言。但其開敗,則大多隱隱透露出悲涼肅殺乃至傷感悲憫的基調,映射著對時光逝去、人生無常的嘆息,也有對情感失落、悲痛欲絕的共鳴。這不同於對待梅、蓮。梅是“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故現代一名作家,乾脆直接取名白落梅;蓮則“應為洛神波上襪,至今蓮蕊有香塵”,脫俗到神聖。

關於荷,卻是“此花此葉常相映,翠減紅衰愁殺人”“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荷花嬌欲語,愁殺盪舟人”“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字字如血書一般,我不忍再讀。

池裡的水草、苔蘚是最深情的。幾塊麻石堆疊起來的“碼頭”是方便母親洗衣服用的,它們也動情地擁抱它。它們飄揚著綠色長旗,送水離開。自己卻留戀身下的石頭,不肯隨水漂離。池塘的北坡落差有兩米來高,終年有浸水汩汩流出,多少有點像淚。蟬兒振翅鳴叫,風兒喃喃細語。還有不知藏在哪處草叢或是墳頭的野雞,發出詭異的叫聲。

池塘四周草尖上的蝴蝶是飛行的花。花是留戀草尖的蝴蝶。它們會相遇,會分離。你分不清哪是蝴蝶,哪是鮮花。它們都在動,我的心也在動。我無法看清自己的內心是蝴蝶還是一朵花。那些葉尖上的露珠晶瑩剔透,多像從未見過世面的幼兒的眼睛。我彷彿一下子就聽見了它的呼吸,讓人憐,也讓人痛。我伸出手來,可是我無法親近它。那些細碎的光,雖在你心裡,卻又遠遠地、寂寞而孤傲地落在時光的拐角,有些淡淡的歡喜,也有些淡淡的哀怨,又像水靈的處子的眼,在靜默中與你深深地凝望。父親是讀過私塾的人,竟沒有給有些詩情畫意的池塘起一個好聽的名字,是大俗大雅,還是大愚大智?我是永遠也找不到答案了......

光陰一寸一寸爬行在各個角落裡,時間是真實的,時間留在窗戶角落架起的蜘蛛網上,蜘蛛樂此不疲生活在它精心編織的網的範圍內。天色漸漸暗下來,晚霞還絢麗地燃燒在天邊,燈次第被夜色擦亮。晚風吹過來的時候,腳下的小草最先知道。它們搖擺著身子迎接,畢竟我們認識已久,像鄰里之間每次照面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太過熱情,倒有輕浮之嫌。這些小草的種子有可能就是風颳過來紮根在了我熟悉的泥土上。在這些荷的眼裡,它們也許是天外來客,一群尷尬的闖入者。想想這些小草倒很像自己,在鋼筋混凝土的森林裡混跡多年,這座城市還是不肯納入自己的“朋友圈”。

夜深人靜,正是無法入睡的時候,我聽得出有杜鵑在叫,那叫聲有點恐怖,東風遠去,杜鵑仍沒完沒了地叫個不停,直到啼血方止。城裡人恐怕沒有那個福氣,聽不到皇帝杜宇遭奸人所害悽慘死去,皇后悽悽慘慘慼戚“子歸,子歸”的哭啼。真正瘮人的是貓頭鷹,畢竟,潛意識裡會認為它的叫聲帶了某種不吉之兆,尤其是在被生活各種不順裹挾不眠的時候,那叫聲會讓人驚慌失措,總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會一遍遍檢索自己的言行舉止,結果只能是又一次失眠。我總是習慣在這個時候在心裡說貓頭鷹真不懂味,盡提些不愉快的事。

億萬噸月光傾瀉,倒進了寂靜的田野。溫和的顏色,隨著陣陣涼爽的風,往房間裡擠,往我心裡擠,我沒有衝動,我知道那是在孕育我所期待的金黃。

作者簡介:黃澤桂,湖南省華容縣人,愛好文學和寫作,有作品散見於網絡媒體,現居深圳。


本期編輯:張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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