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氣 黯 然」·(一)









在中國古代,都城是統治者的居所,是國家的政治中心,所以歷朝歷代首都及周圍的建設就成了營建工作的重中之重,往往傾注大量財力人力,彙集天下的藝術、文化

   ‘帝王之都,必浩穰輻輳,
士物繁合,然後稱其大’


中國歷史上,歷朝歷代產生了眾多各具特色的都城,介於時間有限無法一一剖析 

遂選取長安作為都城研究的典型案例



作為中國歷史上建都時間最長的都城,從西周經秦漢至隋唐,延綿不絕文化繁盛,其中秦漢與隋唐兩時期更是中國文明史政治制度和文化藝術奠基的時期

錢穆先生曾將秦漢與隋唐視為中國文化兩大基礎,前者為政治社會之基礎,後者為文化藝術之基礎。




“漢代人對政治、社會的種種計劃,唐人對文學、藝術的種種趣味,實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兩大骨幹,後代中國全在這兩大骨幹上支撐”
——錢穆











但是今天我們不說這兩個重要的時期,因為現在研究長安史,除近代史外,古代史言必講周秦漢唐,好像除了這幾個時期這座城市就不存在一樣。


其實不僅陝西,各地的學界斷代史研究都以當地歷史上最輝煌的時期作為研究重點,就像河南、浙江研究兩宋的人多,江左南京一帶研究六朝史、明史的人多。而周秦漢唐時期的長安為所居,天下樞紐王氣所鍾,夠多少學者研究一輩子了。而期間穿插的混亂歲月以及國都東遷後的大把時間裡,王氣黯然,反倒是成了很多學者研究的雞肋,敬而遠之。


但是,歷史不能切斷來看,只講輝煌不講衰落猶如一葉障目,所以有了這個專題



筆者計劃這個專題的講解 主要圍繞兩個混亂時期展開,一個是四百年漢帝國土崩瓦解之後的長期動盪,另一個是唐帝國冰消玉解之後的征伐殺戮。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權力抽離之後的都城,可以看到其中生活著的百業眾生。

戰爭與財政,這是筆者整理這兩個時期資料過程中接觸最多的部分,前者對於中國社會的破壞性是巨大的, 一旦戰爭出現 引起的財政失衡會導致整個社會分崩離析,如今中國正處在一個爆發期  更需要我們隨時警醒

另外在軍事、政治、建築藝術上這兩段歷史給我們的啟示實在太多。

常看文章的朋友應該瞭解,這不是那種讓人看了激昂慷慨的文章,也不鼓動任何情緒。它是令人深省、思考教訓的文章 
整個專題不是為了回顧千年前的那些混亂與傷痛,而是希望讀者從中能有所領悟並且有朝一日回顧這些歷史時能帶著‘溫情與敬意’。

































長安社會的特殊性—五方雜厝·風俗不純





長安地區 自西周建都以來,歷經秦漢至隋唐,長期作為政治統治中心,這一情況決定了長安社會的特殊性,即具有一般州郡所沒有的特點,這些特點大致可以分為


  • 強宗權貴佈滿京畿
    這些人包括皇親國戚、外戚宦官、貴族功臣莫不聚於長安這類人地位尊貴,權勢極大。

  • 其次,豪強眾多右族雲集


秦庭為了防止各國貴族反抗,下令將六國貴族及其強宗12萬戶遷至咸陽,以便就近監視,漢朝都長安,將齊之諸田、楚之昭、屈、景及諸功臣遷至長陵 ‘蓋強幹弱枝非獨為奉山園也’  秦漢時期的大規模人口遷入對於該地區來說屬於首次,影響也是巨大的。這種遷徙活動之後的許多朝代均在繼續


 前趙劉曜‘徙秦州大姓楊、姜諸姓兩千戶於長安
 前秦苻堅派軍攻下涼州‘徙豪右七千餘戶於關中’
   後秦姚興時期‘徙河西豪族萬餘戶於長安’
   西魏大統十二年,獨孤信率軍平涼州‘遷其民六千餘家於長安



以上僅舉數例,實際遷徙人口大大超過這個數字,這些遷入的人口多為富戶,使得關中社會狀況變得極為複雜

  • 少數民族聚集交錯雜居 長安所在的關中地區,歷史上曾是諸族聚居之地,遠的不說,僅漢魏之際就有大批少數民族遷居至此,東漢建安二十二年,劉備奪取漢中,兵逼下辨(甘肅成縣)曹操把居住於此的氐族人遷入關中,這一時期遷居長安的羌族也不少



‘關中之人 百萬餘口,率其多少 戎狄居半。’ 
這裡指的戎狄主要指氐族和羌族

隨後的十六國時期是長安一帶民族遷徙的又一高潮時期,少數民族因為各種原因被大批遷入,匈奴、鮮卑、羯等遷入的也不少極大的改變了長安地區的人口結構,是為第二次人口遷入時期

隋唐第三次成為關中人口遷入的重要時期,使得長安成為一個各國、各族聚居的國際化大都市。

貞觀四年東突厥頡利可汗率領十餘萬部眾內附,其中入居長安的多達四萬餘人,在朝供職任五品中郎將以上者也達到百餘人之多

此外契丹、土蕃、奚、粟特、回紇等不同民族,聚居在長安的也不少。



這樣的人口結構給長安帶來了不少新問題,太平年景裡朝廷尚能夠維持穩定,但動亂時期社會環境不穩,加之很多政治勢力有意挑起民族衝突致使民族間相互殘殺,燒殺搶掠極大的破壞了這一地區的生產秩序,十六國時期各民族之間連續不斷的殺戮便是有力證據。   










西周時期 關中西部地區聚落數量明顯多於關中東部區域,這主要與考古發掘情況和關中地區的地貌有關。 西周早期是關中地區聚落分佈數量最多、分佈最為廣泛的時期,西周中晚期之後聚落數量逐步減少並集中到關中中部和岐山、扶風、西安一帶,說明此時的周人已經逐漸喪失關中北部和西部許多領土。   







秦統一之後的關中情況更加複雜,從人口構成看 六國之人紛紛遷入,其中有六國貴族、富豪、儒士、囚徒、百姓等等。

這種大規模的遷徙活動目的明確,目的在於防範在故地圖謀不軌。富豪遷入的目的仍然是限制其勢力,並且增強關中地區經濟實力 強幹弱枝。

遷徙罪犯、故吏的目的則是為後續大規模的國家工程增加勞動力(比如驪山陵寢、馳道、長城防線)




有關秦統一後對於長安的治理,史料記載極少 
但是我們從秦朝政府制定的政策和法律裡看出一些特點

這一時期的關中社會發展總的來說

 嚴刑峻法 殘酷暴虐」






統一後的兩次人口遷入



  • 一次是在公元前221年,即實現全國統一當年  史料方面我們可以看到 ‘徒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數字



咸陽城當時的人口約有五十萬,將遷來的12萬戶以每戶3人計算,則有36萬人之多,這種規模的人口流動對於咸陽地區的人口結構改變是巨大的 
這些人雖然被稱作‘遷虜’,在政治上到排擠,但這些人的實力還是有一定程度的保留,甚至有些強於本地秦人。


  • 第二次秦始皇三十五年 ,‘徒三萬家麗邑,五萬家雲陽’。遷徙者皆免十年徭役,給予另外一些優惠政策


我們可以看到,這個時間節點 麗邑正在興建秦始皇的陵寢,而云陽位於今陝西淳化北部,是剛剛開工的秦直道的起點。秦廷這樣的舉措顯然不是為了修建陵寢和直道,這些人口遷入都免除了徭役,作用應當是替補當地勞動力的缺失,穩定當地的社會充實人口,不使生產荒廢。

 這些遷來的外地人口為關中帶來了新的文化和生產技術,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關中的人文和經濟面貌,但動輒數十萬的人口遷徙,不僅給遷徙者帶來苦難,同時也給社會帶來了混亂和不安定 



出土的秦簡《法律答問》就記載了秦地本土民眾和外地遷徙民眾的鬥毆情況,  
如 ;‘邦客與主人鬥,以刃,投梃,拳指傷人’ 主人指原秦國人   邦客指的就是外地人。

秦人本就喜歡鬥毆,商鞅變法時期就明令禁止私鬥  經過這種變法之後秦地習俗已有轉變,但統一後的大規模人口遷徙,使得社會上的這些鬥毆現象再度恢復,而政府對於這種鬥毆的處罰常常是罰錢了事。

秦簡《日書》中就有大量民間鬥毆內容的記載

有的是因為錢財,有的是因為爭鬥;還有大量的鄰里糾紛 以及祭祀引起的鬥毆,當時 各地人集聚關中,各自的鬼神信仰、迷信禁忌各不相同,祭祀活動也是五花八門,文化上的衝突最終變成群體鬥毆。


就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關中以及首都地區的治理難度非常大。

秦簡《法律答問》中說:刑徒、隸臣城旦逃亡,答五十,拘繫至期滿;盜賊被赦免為庶人後,如帶領刑徒過程中,刑徒逃走,將斷左足,服城旦,捕獲城旦服役期間逃亡者,賞黃金二兩。當然這是對於民間捕獲者的獎賞,對於官府則沒有獎金,捕亡是他們的職責。


隨著秦王朝徭役越來越重,逃亡的農民也越來越多,為了追捕和懲罰,秦庭不得不制定更加嚴厲的措施


《法律答問》中載:
規定徵發徭役不報道,撻打
徵發徭役隨即逃亡,撻打
到達服役地點逃亡,加撻打
已成年隱瞞不登記,流放 

諸如此類,條文繁多不一一列舉,從文獻能夠看出當時逃亡人數絕對不少,總的來看,對逃亡農民的處罰比刑徒、奴隸輕,這跟他們自由民的身份有關








漢承秦制,在京畿地區設置內史,治所在長安城內。
漢景帝時期分為左右內史,武帝太初元年改為京兆尹,左內史稱左馮翊都尉為右扶風合稱 ——“三輔”。

漢長安城在統治者的精心設計下,至西漢中期已經成為規模龐大的城市群。
渭北諸陵邑與長安城的關係密切,將天下富戶遷移到關中,圍繞帝陵而居,這些城市就成了長安的衛星城,以達到強幹弱枝、充實關中的作用。

西漢末年,長安及周圍遠郊人口已達120,幾乎佔三輔地區的一半,渭河兩岸都形成了龐大的城市群。










西漢關中社會風氣——「奶蓋奶茶」


為什麼說是「奶蓋奶茶」呢 ?
因為上面跟下面根本不是一個味,旱的旱死 澇的澇死





西漢初年,關中經過長期的戰爭破壞,社會凋敝 、經濟殘破

‘民失作業,而大饑饉
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過半’

連天子乘坐的馬車都找不到四匹同色的,貴族們乘坐的都是牛車,當時的困難可見一斑。因此,在這一時期君臣上下為了恢復社會生產力做了大量努力,關中及首都長安地區百姓開墾土地,興修水利,努力生產,皇室的生活也並不奢侈,民風淳樸,社會也日趨穩定。


隨著經濟的發展,財富的積累,統治階級越發奢靡,這些人以豪族為主他們廣佔土地,大肆兼併土地,使得許多小農破產,西漢後期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元帝時期,城中豪族往往家財成億,膏田遍野,奴婢萬千,宅邸華麗,富擬帝王。



由於土地兼併嚴重,大批農民破產進而導致社會矛盾激化  因此朝中改革派提出了一個限田和限奴的方案,諸王佔有奴婢以200人為限、公主以100人為限、官僚和地主以30人為限遭到滿朝王公權貴的一致反對,因此很快就失敗了。這是西漢滅亡前為數不多的幾次體制自省,可惜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同時,長安是全國的政治中心、經濟中心商業繁盛,因此到了西漢中期出現了一大批資財數千萬的大商人,如王君房、王孫大卿、樊嘉、如氏等等。
隨著商人實力的增強,與朝中權貴勾結是必然的結果,他們把商業實力同政治力量結合起來,追求更大的商業利潤,所謂‘依其權力,賒貸郡國,人莫敢負’



經商容易致富,使得長安周圍許多人棄農從商,這種風氣極大的影響了首都的社會風氣。西漢中期開始,經過了七八十年的發展,逐漸繁榮起來,社會風氣趨於奢華,主要表現在車馬華麗、婚嫁奢靡、厚葬成風。


長安為京師重地,王侯權貴雲集,平時奢靡自不待說,婚嫁大事更是不肯草率,揮金如土,酒池肉林,這種風氣不僅奢靡還為賄賂提供了絕佳的環境,權貴們藉機大肆收受賄賂、結交權貴,上下打點。使得本就腐敗的社會環境更加惡化,所謂開篇言  ‘風俗不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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