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味是清歡丨讀《人間滋味》


第一次知道汪曾祺老爺子筆下所描繪的美食,還是在舊版初中課文上面——《高郵的鹹鴨蛋》,只記得那鹹鴨蛋蛋白柔嫩,油多而不肥膩。每每談到高郵,便會驚歎一句:嚯,那地方鹹鴨蛋據說不錯。然後再無後話。

之前機緣巧合下,在網上購買了汪曾祺的《人間滋味》《人間有戲》《人間草木》,看著封面上的大螃蟹垂涎,帶著一種好奇心翻開了這本《人間滋味》,但終究還是因為生僻字太多而作罷,薤、蕹、苣蕒……

後來這本書便在書架子上沉寂了幾個月,直到不久前又拿出來翻閱,便一發不可收拾,而後明白:人間之食物就似這書一樣,曾經難以下嚥,但後來的某個時刻就突然能夠接受,然後深深地喜歡上。

汪曾祺將食物與文化、生活緊緊聯繫在一起,每一道菜都追根溯源,探究背後的人文因素,著實有趣,這是中國最後一個士大夫所應該有的樣子。但這裡我們不談文化,只聊聊那舌尖下的美食與刀尖上的生活。

凡事不宜苟且,而於飲食尤甚。這是書中開篇的第一句話。

在家常酒菜這一節中,作者談到了拌菠菜這道小菜,傳統的拌菠菜是將菠菜焯熟,切成寸段兒,淋上芝麻醬、蒜汁,即可。而汪曾祺老爺子拌的菠菜確是這樣子的:

“我做的拌菠菜極為細緻。菠菜洗淨,去根,在開水鍋中焯至八成熟,撈出過涼水,加一點鹽,剁成菜泥,擠去菜汁,以手在盤中摶成寶塔狀。先碎切香乾,如米粒大,泡好蝦米,切薑末、青蒜末。香乾末、蝦米、薑末、青蒜末,手捏緊,分層堆在菠菜泥上,如寶塔頂。好醬油、香醋、小磨香油及少許味精在小碗中調好。菠菜上桌,將調料輕輕自塔頂淋下。吃時將寶塔推倒,諸料拌勻。”

拌菠菜本是一道小菜,但在汪曾祺的手下,儼然成為了一道藝術品,這種略顯較真兒的“古怪”精神,實屬難得。這種細緻之下,是對菜品的喜愛,更是對生活的熱愛,寶塔倒下,好似生活中的煩惱也隨之傾瀉全無。吃喝門道,貴在講究,大抵便是如此。

生活十之八九總是不如意的,作者年幼為躲避黨軍與聯軍之間的戰爭,一家人躲進了當地的紅十字會,而由於生活不便,一家人便只能吃食炒米和焦屑,炒米和焦屑易於保存,是非常適合在饑荒時期和戰亂時期充飢的食物。

汪老爺子這樣評價到:炒米和焦屑和我的家鄉的貧窮和長期的動亂是有關係的。其實,不僅是食物,風俗習慣都與長期的貧窮有關係,河水連年氾濫村民積苦成疾,百姓沒了法子,只能祈求於蒼天,祭天便成為了習俗,甚至是一種特色表演項目。當然,風俗習慣是後話,這裡說食物。

我也常常佩服於村裡老一輩兒人的智慧和膽識,他們年輕時開荒拓土,將血汗灑在這片世代耕種的土地上,經歷過這個國家所有的榮辱與興衰。三年自然災害期間,糧食沒有收成,人們為了不被餓死,開始剝下樹皮,放在石碾上碾成麵粉,蒸饅頭;常年吃不到白麵,偶爾攢下的一些玉米麵成為了稀世珍寶,一年中僅有的幾次擀麵條,包餃子都是它。玉米麵包成的餃子不易捏合成形,在熱水鍋裡一煮,“啪嗒”一下就會散開,一鍋餃子陡然間成了一鍋玉米白菜湯。

貧窮不會使人得到一些什麼,但確實創造了當地獨有的飲食習慣和風土人情。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裡曾探究為什麼以前的農村人識文斷字的少之又少,幾乎都是白字先生,答曰:在農村裡根本不需要認識這麼多字嘛,物品的交換和購買,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緊靠話語就可以完成,認識那麼多字幹什麼呢?

但究其本因,還是沒有適合的環境滋生出這種識字的文化。若是將一位貧困的弄人置於豪華的酒樓當中,想必也是極歡喜的,大魚大肉都不在話下,日日管夠的話,誰還會執拗於鹽拌油渣而不放呢?

……

每到重要的節日,如端午節、中秋節,網絡上關於月餅是否應該放火腿,肉粽是否正宗,豆腐腦應該是鹹的還是甜的而爭論個不休,南方不服北方,北方也不服南方,各有各的道理。

關於南方與北方食物的對比,《人間滋味》裡也有許多篇幅的描寫。

汪老爺子尤愛南方的藠頭,也稱為“蕹”,和北方糖蒜類似。有一次他宴請賓客,桌上便有在北方市場上買下的幾顆藠頭,賓客閉著眼睛嚼下一口,皺著眉頭道:不好吃,這哪有糖蒜好吃啊。

然後汪曾祺不禁感嘆到:哀哉,人之成見之難於動搖也!

寫到月餅,“昆明吉慶祥火腿月餅天下第一”

寫到梨子,“我吃過河北的鴨梨,山東的萊陽梨,煙臺的茄梨……寶珠梨的味道與這些梨都不相似”

寫到石榴,“我在北京吃過河南石榴,覺得盛名天下,其實難副,比起昆明的宜良石榴差遠了”

寫到牛肉,“我一輩子也沒有吃過昆明那樣好的牛肉”

你瞧,這不分明是一種偏見嗎?主觀上便將昆明的一切視為最好,對於其他地區正眼都不去瞧上一眼,身為讀者不僅感嘆:哀哉,人之成見之難於動搖也!

但後來讀到汪曾祺回憶舊時在聯大的生活時光,對吃不起水果的窮學生來說,地瓜就算是上等水果了,“正是這點土腥氣讓我想起地瓜,想起昆明,想起我們那一段橋那個日子,非常快樂的窮日子”

對於女生來說,胡蘿蔔成為了養顏補品,“她們一邊談著克里斯丁娜·羅塞蒂的詩、布朗迪的小說,一邊咯吱咯吱地咬胡蘿蔔”,戲謔又顯得幽默。

對啊,這哪裡又談得上將北方放在南方的對立面呢?這哪裡是一種偏見啊?這明明是對聯大生活的念念不忘,對昆明這片土地赤裸裸的懷戀與熱愛嘛!

睹物思人,飲食尤甚。吃起蠶豆,想起那位買爛和蠶豆的老人,吃到幹炸鱖魚想起曾經同吃但已去世多年的叔父和表弟。當食物寄託哀思和情緒的時候,食物與情懷碰撞出火花,紀念意義往往超出了食物本身的意味,但有這樣一份思念得以承載,想來也是不枉此生的。

蘇軾在詞中寫到,“人間有味是清歡”,人間最有滋味的食物往往清歡寡淡。讀罷全書,對小蝦米吊湯煮出來的乾絲、雲南的牛肝菌和雞樅菌、蘸著鹽水吃的手把肉更是念念不忘……

汪曾祺在《旅食與文化》的題記中說:活著多好呀,我寫這些文章的目的也就是使人覺得:活著多好呀。是啊,活著多好呀,對生活的興趣要再廣泛一些,酸甜苦辣鹹五味都要嘗試一下,落得個酒醉飯飽,慚愧慚愧,也是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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