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經》仿妝、走秀、畫作層出不窮,《封神榜》人物重塑、故事新編樂此不疲,國潮復興,中國神話元素以勢如破竹的力量重新成為焦點。


每個人都在試圖用自己的理解去解釋神話,每個人都努力構建屬於自己的神話體系,基於神話自身就是“幻想”和“人造”產物,關於神話的所有嘗試看起來無可厚非,但資本熱衷舊飯拿來翻來覆去炒,姜子牙和妲己談戀愛,二郎神去開摩托,二十一世紀的商業氣息深深侵蝕著中國的神話故事。


從文化的角度看,神話是文化的一部分,是文明演變的一面鏡子,在群體浮躁的社會氛圍裡,回到神話本身,可能對於我們真正認識神話和理解神話有一定意義。


袁柯先生所著的《中國神話通論》是一本適合大眾閱讀的嚴謹、基礎、系統的中國神話科普讀物,在此我特別想把它推薦給大家。

 


中國神話在流傳過程中改變、散亡情況嚴重,原因有五點:當時的記錄未全;記錄簡單疏略;古書經過刪改;古書全部佚失或部分佚失;因神話歷史化而導致神話散亡。


《后羿射日》中后羿和羿的混淆,就是神話在流傳過程中改變、散亡的例證。


漢末學者註解《淮南子》篇寫道:是堯時羿,善射,能一日落九烏,繳大風……,非有窮后羿也。就清楚的將后羿和羿兩個人區分開了。后羿是歷史傳說中的夏代有窮國國君,“後”有國君的意思,而羿則是神話裡的天神。


后羿和羿是兩個人,但是到了現代,羿和后羿早已沒有清晰得區分了。

 


撇開流傳過程的影響,中國神話自然產生、未經熔鑄,由此決定了其自有的兩個顯著特點:零碎、分散。前者是說神話中的人物和他們的故事不連貫,呈零星片段的狀貌,後者強調他們分散記錄在各種性質不同的古書中,因此中國神話沒有像希臘神話那樣對歐洲學術文化產生巨大影響。


依然是天神羿的傳說。《山海經》記載: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這裡說羿是帝俊時代的天神,但是到了《淮南子》,卻把羿射日除害的神話放在了“堯之時,十日並出”的時代。甚至在《楚辭》中,還有“射河伯,妻雒嬪”的傳說,按照屈原的說法,羿強搶河伯的妻子宓妃,那奔月的嫦娥又是誰的妻子?


儘管射日的到底是后羿還是羿,沒有標準答案,再認真的說,事實上天神羿根本不存在,但神話描繪著遠古人類思考和審視世界的第一張圖景,我們只有在現在龐雜的神話遺存裡抽絲剝繭,去蕪存菁,才能窺見遙遠的從前,一群抬著頭仰望星星的人眼中的浩瀚絢爛的夜空。

 


袁珂先生是中國神話學大家。


他耗費幾十年時間翻閱數百本珍本古籍,與艱澀晦暗古籍中神話的吉光片羽相伴,對神話的片段進行系統梳理和深入分析,致力於做出兩個嘗試:一、還原中國古代神話的本來面貌;二、梳理出一個有基本脈絡的神話體系。


上世紀文學界先生們的嚴謹、專注在袁先生身上很好的展現,他研究神話堅持兩個原則:一是有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不把外國神話的情調搬到中國來;二是有所依據,不徒逞臆想,信口開河,最終形成了一套為學術界普遍接受的規範、科學的中國神話理論。

 

回到神話的本來面貌,我們需要先回到神話的本質。那麼神話到底是什麼吶?


由於古人對世界的瞭解太少了,就用他們樸素、幼稚的世界觀去解釋和描述看到的或者聽到的現象,同時又加以幻想、誇張的記錄下來,因此神話首先在一定程度是“無知”的產物。


但是神話不是虛無的空中樓閣,不是憑空捏造的,神話是原始先民通過原始思維探索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所講述的故事。


中國的神話總是和大自然密不可分的,這源於在原始狩獵時代,和人接觸最頻繁的就是自然和自然中的動物們,於是袁先生認為神話的起源是從“活物思維”開始的。


活物思維,是一種“物我混同”的思維,人們把外界的一切東西,不管是生物或者無生物、自然力或者自然現象,都看作和自己相同、有意志力的活物。


在原始先民的幻想中,花草樹木日月山川都是可以說話交流的,《酉陽雜俎》記載“萊子國海上有石人,長一丈五尺,大十圍。昔秦始皇遣石人追勞山不得,遂立於此。”石頭和勞山能夠賽起跑來,真是絕妙的奇觀。

 


“活物思維”演變成為“萬物有靈論”,萬物被賦予靈魂的存在,因此產生了自然崇拜,圖騰崇拜等現象,神話裡關於世界的產生也有了開天闢地、人類創造的神話解釋,這是先民的思考從矇昧到宏觀的一種表現。


到了後期,神話逐漸向宗教、文學、仙話、歷史化的方向發展。


有人說神話和宗教的萌芽是同時發生的,宗教後來極端演化成巫術。神話中的文學因素與生俱來,歷史化的方向也顯而易見。神話人物和歷史人物總有混亂,古來為人崇拜的聖賢總會被附會上神話的光芒,殷商的帝王將相就是顯著例子,他們都成為原始文學的創作內容。


其中我對神話和仙話的理論很喜歡。袁先生認為,神話和仙話同屬幻想虛構,儘管二者有許多相同之處,但性質卻不同。仙話以“尋求長生不老途徑”為中心內容,需要採取修煉的方式而登天,神話則是天生神人,不需要主動選擇成神成仙之路。


成為天神最初是一種自然,但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成神則成為一種慾望。這何嘗不是先民察覺世界上根本沒有天神的一種表現。

 


在追求科學的時代我們為什麼要重讀不科學的神話?


神話最大的魅力來源於它充滿瑰麗的想象力,他是專屬於祖先的獨一無二的珍寶,銘刻著他們仰望星空的第一份記憶。


神話中充滿了奇異物事,比如一塊吃了一片又長出來一片,吃不完的名為“視肉”的肉;時而是三頭人,時而又是三足鳥的黃帝幹員離珠;“渤海之東,不知其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的歸墟五神山。


神話中一切皆有可能,先民認為爬上崑崙山或者找到“建木”就可以登天,先民還認為刑天被砍了頭也能揮舞大斧子,先民的神話裡天神總是形貌奇怪,似人似獸。


比如住在崑崙山上的西王母,在最初《山海經》裡的記載是這樣的: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有人戴勝,虎齒,豹尾,名曰西王母。有三青鳥,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一名小鵹一名曰青鳥。


書中描述的西王母赫然就是一個有著老虎的牙齒,豹子尾巴,獰厲的怪神,身邊跟隨的三青鳥也是猛禽異獸。到了後期,西王母發展成為道教至高無上的女神-王母娘娘,已經是穿戴道冠霞披,赫然雍容華貴的模樣了。

 

 

西王母從半人半獸的形象演化為華貴的神仙婦人,是神話隨著社會的發展而發展的結果。


歷史化的神話傳說中有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夏桀和妹喜,參照《楚辭》、《國語》、《繹史》的記載:“後桀命扁伐岷山,岷山女於桀二人,曰琬曰琰。後愛二女,……,而棄其元妃於洛,曰妹嬉氏。以與伊尹交,遂以夏亡。”這句話是說,妹喜因遭桀遺棄,而與商的伊尹聯合,報復夏桀亡了他的國。


這與後來“紅顏禍水”的論調截然不同,因此故事發展到最後就換成了我們現在聽到的版本-妹喜紅顏禍水魅惑夏桀,致其昏爆亡國。傳說中暴君和美人的故事,互相模仿刻板參照,妲己和商紂的故事也大抵如此。


從原始社會到階級社會,從母系社會到父系社會,神話內容的變化記錄著社會發展的每一步,所以研究神話演變過程的意義,也在於印證社會的演變。

 


《中國神話通論》是袁先生神話學研究的著作之一,先生更廣為流傳的著作包括《中國古代神話》、《中國神話傳說》、《山海經校注》等,這些神話研究的著作成為中國讀者瞭解中國神話、領略古代神話傳奇的最佳讀本。


最後說點自己讀這本書時最大的感觸,第一是我開年以來連翻好幾本爛書的陰影,被先生的書治好了,先生援引古籍兩百多本寫就了這本通論,乾貨滿滿。第二是我從小稀裡糊塗的神話觀,被先生的神話體系重塑了,關於神話的本質,神話的面貌,神話的意義以及中國神話的特點,先生都講得系統、規矩、嚴謹,學術價值很高。

當然要明確的一點是,神話對於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知識範疇,所以我沒有辦法去評判先生一家之言的神話研究是否準確、合乎邏輯,具有價值,但是我認為文學研究本身就帶有濃重的個人傾向,更何況是文學中的玄之又玄的神話內容,因此我也不會去評判袁先生構建的神話體系是好的還是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