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土(甜麥酒)

棄嬰


  牛日家在布拖縣城東,每次去集市或者學校,必須經過一座拱橋,橋身兩邊各五個大小不一的橋孔,偶有流浪的瘋子住在裡面。而牛日也常和朋友們在橋下玩耍,尋找透明或者奇異的石頭。

  直到牛日遇到一個棄嬰,那股難以忍受的味道,還有那些滿肚蛆蟲蠕動的畫面直擊他腦海,牛日才再也沒有去過橋底。也再沒去河流下游戲過水。牛日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刻意的篡改過自己的回憶,也許,最終他確實是在噩夢中埋葬了那個孩子。也許真的是如此,偷來一條綠色格子頭巾蓋住,再把旁邊的土挖出,垃圾都撿開,用乾淨的泥土蓋上。牛日能做的也只有這點,乾淨的泥土,乾淨的泥土,一條偷來的綠色格子頭巾,一條偷來的綠色格子頭巾。

  也不敢跟任何人說,他應該和誰說呢?他那時才六歲,連同學和老師都沒有。有的只是幾個一起拾荒的小夥伴。為了取出裡面的一小根鋼絲,他們會砸開工人辛苦弄好的大塊水泥板,直到民工再也不敢放鋼絲為止。但其實孩子們知道那並不值錢,他們要的只是破壞,是看護們憤怒的嚎叫、瘋狂的追趕以及抓不到人後的吐沫和詛咒:“硅阿以!使阿古木使啊以!呢哦利布使!呢啊達黑起使!呢啊莫且子拐使!農次呀土木使阿臺木撒!”翻譯過來就是:“絕種的孩子!最離奇死亡的孩子!你將猝死!你父親會摔死!你母親將被車撞死!你全家都要在痛苦中死去!”牛日不能理解為什麼要用這麼惡毒的詛咒。而且還唸的這麼順口好聽,他只是單純追求驚險刺激以儘早打發這無知無畏的童年。


威娜赫(病豬肉


  那時候的橋上擺滿了要賤賣的死豬肉。尤其肝臟的味道讓人難以忍受。可能是因為信仰的緣故,或者是傳統的認知;在很多彝人眼中,死後再去處理的豬似乎都是不潔的。而且多數是病死的,沒有被放過血,一看淋淋肉質就難以有胃口,於是稱之為“威娜赫”即病豬肉。但事實上,由於橋東岸是貧民窟,還是經常有人買。


有一次,牛日家一頭大豬病死,丟進了河裡,被人撈去處理後賣了一些錢,母親因此時常掛在嘴邊,一來覺得更虧了,二來害怕萬一吃死了人,會找上門來。牛日家也吃過一次,是自家的豬,不知得了什麼病,原本打算在死之前就殺了看的。結果去拿匕首時先死掉了。後面發現只是懷孕了,但是肚子裡的豬仔實在太多,沒有別的病,可能是錯打了藥導致死亡就直接賣給了橋頭的小販。而自己家也留了一塊後腿吃的時候其實味道不怎麼好,可能是因為心理原因,牛日從來沒有見過父親對著家人說那麼多話,挨個詢問味道,一次次的說其實也沒有那麼難接受,又反說還是有不好的味道……牛日怕家人們沒胃口,就說很好吃,估計哥哥姐姐們其實也覺得不好吃,但是都說還好。也許那次的父親是最需要鼓勵的,也許這是一手養大七個弟弟妹妹、五個子女的父親第二次覺得自己很失敗。


  另一次是二叔在金沙江畔摔下懸崖,由於醫療水平交通條件限制,沒能救回來,這讓牛日的父親一生都覺得愧疚,總覺得自己沒有照顧好弟弟。因此家人也不怎麼敢討論起二叔,這位抬著牛日在屋簷上畫下蘋果的男人,那是第一次產生渴望,金色的、血色的蘋果。


       之後那些關於山背後、江對岸、茫茫星河滾下長坡,坡下是無盡的原野,螢火蟲在蟋蟀歌聲的北邊舞動。牛日在父親背上,母親說家還很遠讓他先睡,便緩緩睡去,也夢見另一番場景。



老婦


       橋頭,一個獨居的老婦,身著樸素的彝裝,淡青色的百褶裙,裙邊是一圈已更淡的黑色。冬天外面還會套一件白染灰的披氈,披氈內一個穿孔架著三條鋼絲的小鐵盆,裡面是鵝卵石似的河碳,河碳上再蓋上一層碎木屑,足能燒一整天;這是過去河谷居民珍貴又耐用的燃料。一個原本白色的塑料桶,歲月洗滌後,也泛著淡黃,只賣執土(甜麥酒),用帶有淡朱色花邊紋的彝式混漆木碗裝著喝,要帶走的就用小塑料裝著。三毛錢一小份,五毛錢一大份。偶爾也抽那杆蘭花煙,無人時就繼續縫她新的黑色披氈。

       她無兒無女,無親無故,以此謀生,於是做出的執土味道絕美。她生平慷慨善良,經常請掏不起錢的人免費喝。形如牛日這些炎炎夏日從不回家的孩子,暈車倒在路邊的婦女和寒晨才酒醒的浪人。因此也經常有人打了斤白酒或者一包雜糖感謝她。是呀,那時候這已經是最珍貴奢侈的了;她總是溫婉拒絕,實在沒法拒絕就請來人喝許多的執土,從不吝嗇。牛日和附近村裡的孩童都受過老婦的恩惠。因此經常從河裡撈些河碳送給她;家裡說去打撈河碳時卻打死也不願意幫忙。是呀,壞孩子們是如此容易被感動,是如此需要被溫柔相待。每月十號山裡下來賣柴的婦女,還會專門在那裡歇腳。年復一年,日復一日。


  後來,牛日真希望沒有那樣的後來;洪水沖垮了拱橋,之後便再也沒有病豬肉,也沒有了執土。也許在老婦人看來,一座橋的毀壞可以再重建。但人內心對一件事情的終結卻難以再重來,這樣震撼人心的事件作為一個時代的結束,作為孤獨老者的結局,或許再合適不過。只是牛日的世界又失去一個溫柔的老人。啟智且富足後的孩子們,再也找不到那樣解渴的執土了。

相關文章

「頭條號」孩子更需要父親高質量的陪伴

2021-06-21

視覺中國供圖□李崢嶸6月20日是父親節。在感恩父愛的同時,我們藉此來思考父親在今天這個時代面臨的挑戰。陪伴時間的挑戰對當下的孩子來說,父親僅僅提供經濟上的支持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生活中的陪伴、品格上的指導、學業上的輔導。隨著移動辦公的普及,工作時間和休息時間

16年前,那個帶著妹妹上學的“中國男孩”,現在怎樣了

2021-07-02

提到洪戰輝這個人,幾乎所有人都只記得他帶著自己妹妹上學的事情。這個與他非親非故,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他盡最大努力把她當成了自己親妹妹一樣的對待。2005年《邊城晚報》的一位記者從湖南懷化學院路過時,竟多次看到了這樣的畫面:“迎著邊城的晨曦或落日餘暉,在懷化學院的運動

為娶情婦將親生子女摔下15樓,這不是父親,是禽獸

2021-07-17

“重慶兩幼童墜亡事件”刷新了我對人性的認知。任何詞彙都不足以描述我的震驚、駭然與憤怒。直到現在想到這條新聞,我依舊冷汗直流。事情開始於2020年11月2日.重慶南岸錦江華府,一對年幼的姐弟從15層高樓墜下身亡。當時還有一條視頻在網上流傳:姐弟倆的父親癱倒在地,放聲痛

國乒噩耗,奧運冠軍奶奶去世:孫穎莎哭到哽咽ǀ

2021-08-11

北京時間8月10日上午十點,河北媒體傳來了一則令人悲痛的消息:據奧運冠軍孫穎莎的父親透露,孫穎莎的奶奶在差不多三個多月以前就已經去世了,但是全家人為了不影響孫穎莎為國出戰奧運會,硬是沒把這個消息告訴她,瞞了接近4個月的時間。直到孫穎莎結束了在東京的全部比賽回國隔離的

秋日刨花生的日子

2021-09-12

炎炎夏日剛過,初秋來臨。田裡一片片濃綠的花生秧子水分漸脫,杆子漸漸僵硬,綠油油的葉子也開始斑斑點點,稀稀落落,黃綠參半了,田裡枯黃的落葉也越來越多。這時候,如果躬下身子,攬起一墩花生秧,用力一拔,隨著泥土“撲”地破裂,那銀白色的還沾著新鮮泥土的花生果,便提溜噹啷地掛

客憶:追尋父輩的足跡,銘記他們的堅毅、隱忍與慈愛!

2021-09-15

一、父親的告別告別的時刻總是令人感慨和難忘。有快樂的,比如年輕的我第一次登上飛機從香港赴波士頓;有傷心的,當我一次又一次目送為了謀生的丈夫離開我和年幼的孩子們遠赴海外;有時候,憂喜參半,例如送孩子上大學的時候;還有刻骨銘心的一次,是父親與我們的告別。父親是個走南闖北

【學子之思】談談《喬家的兒女》中喬祖望缺失的父親角色

2021-09-17

今年,在我國全面三孩生育政策公佈後,我也對多子女家庭的家庭結構、角色扮演、家庭成員關係發展等方面的研究內容產生了極大興趣。最近熱播的電視連續劇《喬家的兒女》讓眾多網友展開熱議,劇中喬祖望這一父親角色也成功引起了我的關注。中年喪偶,獨自撫養五個孩子,家庭困苦,孩子飯不

母親祭(下) 文/張家本 誦/謝添

2021-09-20

鋪滿鄉愁的來路(十)母親祭(下)今年雨水特別多,通往母親墓地的路崎嶇不平,特別泥濘。我給在老家的侄子老虎說,能否把去奶奶墓地的路俢一下?侄子如同執行軍令,下了好大工夫,請了挖掘機,把通往爺爺奶奶墓地的路,高鏟低平,彎道取直,又拉了70多車土,把該墊的地方墊起來。母親

王秀麗:遇見明月

2021-09-20

點擊藍字·關注我們站在2021年的中秋,天上的明月依舊,素白的光潔和心相映,透視出愛和痛,映射著別離和圓滿,猶如月餅,五味俱全。9歲那年秋天,母親生了弟弟,當時妹妹剛剛6歲。家裡除了剛買的小牛犢和父親,我便成了排名第三的主勞力。中秋節那天,我們照常到下地耕田。我家的

雨季,野外的水仙花開了

2021-09-28

“需要心平氣和地接受此刻的生活勇氣和天真會讓奇蹟發生在期待著它們的人身上”野地裡的水仙花雨季的幾場雨水過後,野地裡的一叢叢水仙花就開了。剛來西岸的前兩年,不知道這裡也有水仙花,進入冬季時去花店看過,不像國內那樣到了冬季就有水仙花球莖或者養好的盆花出售,以為這裡就真的

身已許國,何以許卿

2021-10-07

乘風起風了,乘風的少年沒有歸來起風了,風沙迷了誰的眼睛馬仁興是解放軍的一個騎兵團的團長,他正帶領著部隊搶收糧食的時候,日本的軍機呼嘯而來。他們迅速地戴上軍帽,騎上馬奔馳而去。撤退的途中偶遇一個村子,無意間發現全村的人都躲在地窖裡面。留下這些百姓無異於讓他們送死,可是

散文 | 手足:“板命”之童年記憶

2021-10-12

攝影:哈敏“木匠沒有搓衣板兒”,“醫生看不好自己的病”,這是坊間早有的說法。前者意思是,木匠眼裡只有別人的活兒,無暇自顧;後者呢,是說最難看明白的就是你自己。當勉強能簡單碼幾個字的我,拉拉雜雜碼完了我的手足們,躲不過地,得碼自己了。而就像說醫生把不好自己的脈一樣,

散文‖山珍折耳根

2021-10-19

點擊上方藍色字體關注我歡迎光臨!2021-10-18文章新時空❤思維新領地散文‖山珍折耳根○吳聯平真正的美食,無需多麼高檔的食材和精妙的做法,就如山中美食折耳根一樣。我對於折耳根的喜愛、鍾愛,甚至垂愛,大概源自於父母的血脈和基因。我的父親母親都是山裡的莊稼人,一輩子

那年,死裡逃生的父親,穿著壽衣去照相!

2021-10-29

文:朱迅翎圖:來自網絡父親一生與眾不同,別別楞楞,喜歡抬個硬槓,說個歪理,認個死帳,別人和他開玩笑,他常常當真,別人和他說真事的時候,他卻以為是笑話。說真的,村裡喜歡他的人不多,連我母親也不止一次這樣說,嫁給這樣的男人,倒八輩子黴了。1983年7月18日,正在玉米地

那 條 大 路

2021-10-29

從我家老屋出發往西北方向走可以到達最近的W鎮。去集鎮只能步行,別無他選,且只有那一條大路。(一)那個年代把看得見有公共汽車和卡車零星穿梭的雙向道路叫公路,他們串聯鎮級、縣級等城鎮,路面鋪蓋煤渣、石頭、水泥或柏油,各種花樣不等,有點兒類似現代公路的樣子;把那些比公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