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得失賬

离婚得失账


午夜12点,我刚进卧室,朋友F忽然来电,说有“很大的急事”找我,电话里没法说,“求我”无论如何去他家。听他语气悲切,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不测,急忙从城西穿越到城东。

家门半掩,窄逼的客厅里光线暗淡,烟雾弥漫,他靠墙坐在餐桌边吞云吐雾,左手抓着桌上的烟盒,眼睛盯着满是烟头的烟缸,一脸颓丧。

“发生什么事了?”一进门我就问。

他不言语,给我倒了杯茶。

“到底什么事?快说嘛。”

“老婆晚餐时又跟我大吵了一顿,飞回娘家了。”

“就为这破事把我叫来?”我装着不悦的样子说。吵架是他们夫妻的家常菜,朋友圈人尽皆知。近四年尤甚,他俩屡屡闹“印尼海啸”,每次闹腾完,他必找我倾诉,我都是耐心倾听,尽力劝和,直到他退烧,随之我也多了个功能:他的贴心垃圾桶。

他立刻满脸堆笑,起身把烟塞进我嘴里,连忙又给我点着,涎着脸说:“谁叫你是我哥哥的嘛,不找你我找谁?”

“少来!你想怎么样?”

“啪”,他突然拍着餐桌吼起来:“老子忍了她好多年,现在实在忍不下去了!再忍,我死的心都有了。我要跟她离!”他气粗声大,态度决绝,一如喜儿当年控诉黄世仁的画面。

他和他老婆这几年的闹腾,早就堆满了我的垃圾桶,从他嘴里听来,他老婆大概有“四宗罪”:

1.她把他十几年辛辛苦苦赚的数百万银子全部存到了她的名下;

2.她频频资助娘家,却不容许他赞助公公婆婆和他的亲兄弟;

3.她对他的生意既不关心也没任何帮助;

4.她的性生活兴趣早已降成负数。

单就这“四宗罪”看,恐怕没几个做丈夫的愿当忍者神龟,所以我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何况本人还有过离异经历。只是,这“四宗罪”毕竟是他的一面之词,他老婆像天上的云,我对她并不是很了解;其次,“四宗罪”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早干嘛去了?最要命的是,如果真要离婚,他承受得了净身出户的代价吗?

作为他的“哥哥”,我真是替他发愁,苦于黔驴技穷,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只能继续使用“劝和”这把老枪,看看能否起到卧轨拦车的效果。

“我看你是气昏了头。能不能冷静一个月后再作决定?”

“哥哥,我没气昏头,真的。我考虑好多年了,跟她迟早要离,晚离还不如早离,没必要再拖了。”

火车引擎都发动了,看来我要放弃卧轨拦车的企图。

“你对离婚后的日子应该也想清楚了吧?”可我还是忍不住把一条腿伸上了铁轨。

他吐出一口浓烟,又拍了下桌子说:“大不了把所有的钱都给这个鸟人,老子从头再来!”

一听这话,就知道他的愤怒之火正熊熊燃烧。以我对他的了解,金库如果拱手送给老婆,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负翁了,而且,上高中的儿子还得他养,贷款的房子归属权恐怕也会拉锯,且不说他父母在内地长期生病,两个弟弟成天游手好闲,他那袖珍公司近两年门可罗雀。更令我担心的是,他的暴躁性格没装开关,万一……

人一旦丧失理智,必是魔鬼的刀枪。我必须给他泼冷水,让他冷静下来。

我一边把被他拍歪了的餐桌扶正,一边果敢地将另一条腿也搁上了铁轨,我说:“除了钱,你算过另外几笔得失账吗?”我特意在“得失账”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什么得失账?”他瞪大两眼,盯着我,张着嘴,像一具雕像。

“先说说你离婚后的吧。一、你彻底解脱了她带给你的烦恼和痛苦;二、你肯定是你儿子的监护人;三、你获得了赳赳人权;四、你得到了金钱期货的独立支配权;最后一条,你拥有了与心仪异性相好的自由交往权。后两个“得”,不确定性极大啊。你的收获好像就这些吧。”

“嗯。那呢?”他抽出一支烟,捏在手上,巴巴地望着我。

“你听好了,再给你算算你离婚后的。第一、十来年辛辛苦苦挣来的几百万肯定不跟你姓了,你真的很甘心?你有把握能再挣它个几百万?第二、你儿子平时跟你就亲少疏多,再过半年他要参加高考,他考的好就没事,万一考砸了,他跟你是人民内部矛盾还是“敌我矛盾”?第三、你老婆能忍受你的臭脾气,而且对你放任自流,几乎不搞无产阶级监管和专政,你舍得了这样的自由逍遥之家?第四、你是个片刻寂寞都忍受不了的人,离异后如果没有接力棒女人填补你的空白时间,你不在寂寞的汪洋大海里淹死才怪;第五、你虽然四十好几了,还特别能战斗,你不是引以为豪吗?那你肯定要吃一次‘回锅肉’吧?你敢保证你就能遇到一个没你老婆遭的女人?”

他一脸呆滞,一动不动,好一会才点燃烟,闷头抽起来。

我掐灭我手上的烟头,起身说:“算账到此结束。我也不想再劝你什么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你再冷静想想吧。”说完,我拔腿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大声叫喊,“喂,哥哥,你别走,陪陪我嘛!”

“你想通了?”我转过身,以为我的卧轨拦车起作用了。

哪知他拍着桌子,斩钉截铁地说:“婚是离定了,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还是进油锅!哪怕离错了,老子也要跟她离!”

“哦。”我看了看表,都凌晨2点了。我径直而去,走到他家门口,回头对他说:“看来我们单身俱乐部又要搞一次欢迎仪式了,你想办得从简还是隆重?想在太阳还是月亮底下办?想好了告诉我。”

回家的路上,车流仍是火龙似地滚滚向前,不时有蛇步超速的车箭一般地从我两侧射出。我放慢了车速,心里还想着F的事,“还要劝他吗?”

               2010.11.15 凌晨记于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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