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8日,農曆丙申冬月晦日,閱河圖洛書,招搖號木星。先天坤西南,後天巽東南。吾與林君福軍車至洪洞大槐樹。所謂“根祖聖地華人老家遙想明朝徙民,唯山西與江浙。吾鄉舟山群島亦甚。洪洞有大槐樹,而吾島民不見鄉愁掛於何枝?遊而感,感而賦詩曰:

霜天歸去豔陽照,洪洞還來祭古槐。

瓦缻一家左右裂,瓜瓞百姓東西掰。

連年饑饉堆白骨,換代烽煙軋歿骸。

最苦山西與兩浙,寬鄉勞力狹鄉塞。

臣民無不棋天下,局布籌謀道興衰。

定海鳳陽天子事,尋根問祖徒留差。

 

                        

明朝洪武到永樂年間的大移民,算奇葩吧?算,千古少有。算國家戰略吧?算,不能不說,朱明君臣那幾個哥們也是胸有丘壑的。

漢晉之“衣冠南渡”,“安史之亂”之北民南逃,北宋末年北民偏居江南……皆因身逢戰亂,百姓自發南遷。而明朝的遷民,是戰亂平息後朝廷強制實施的戰略舉措。經歷了元朝的統治和元末的戰亂,中原的人口底子差不多被掏空。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黃河氾濫,水旱蝗疫……天災人禍,民不聊生。朱氏三代皇帝重點山河,整飭社稷,把農民從山西和江南遷徙到中原地區,從人多田少的狹鄉徙到地廣人稀的寬鄉。移民十八次,涉及十八個省,五百個縣,八百八十一姓。短期看,哀鴻遍野,骨肉分離,是被迫;長期看,平衡人口,墾荒興農,是智舉。

四口之家留其一,六口之家留其二,八口之家留其三。戶部郎中劉九皋和國子監宋訥的諫議,推動著大明移民的車輪艱難且沉重地碾過東西南北,50個春秋。

大槐樹下,演繹一幕幕“舍小家,取大義”的壯懷別離。此去背井離鄉,紮根他地,然皆我神州厚土。為大明昌盛,為華夏繁榮。篳路藍縷,艱苦創業。而這樣的一幕一幕,在華夏,在民間,也會或多或少地發生。

持續的遷民活動,讓洪洞大槐樹成為中華兒女共擁的鄉愁,標配就是:“問我祖先來何處,山西洪洞大槐樹。祖先故居叫什麼,大槐樹下老鸛窩。”

莊嚴神聖,別具鄉俗風情。歷史是一種厚重的傾訴,文化是一種深情的告白——大槐樹就是真正的“老家”。所有的旅行都是出發,只有到了大槐樹才是回家。根就紮在大槐樹下,如果回家,請抱以虔誠溫良懷以恭儉。因為祖先面前,兒孫永遠只配謙卑。

我想象600多年前孫氏祖先們會不會也徘徊在大槐樹下,生離死別?我想象中,鸛鳴之韻,繞樑回野。一副背景圖漸隱漸現——滿樹老鸛,悲聲切切;男女親眷,珠淚紛紛。這山川如酒,敬餘生溫柔;這故土如茶,品曠世鄉愁。祖先們領了遷徙用的憑照和盤纏,被套上手索,在兵丁的押解下,不知目的地前行,前行。雲路茫茫,風塵僕僕。

果然,翻閱到了黃澤嶺編著的《山西洪洞大槐樹移民大遷徙》三卷書,在這套“大槐樹尋根文化叢書”卷一中列舉了636個姓氏的家譜總序或家族移民大遷徙,說“孫氏系明朝初年山西洪洞大槐樹處移民外遷的主要姓氏之一。卷二中附了黃澤嶺走訪河南太山廟孫氏廟碑,河南清豐縣城關鎮孫莊村碑,兩碑皆記載孫氏是明洪武年間從山西洪洞遷此。讓我難以想象更難以相信的是,大槐樹遷民在舟山的分佈,幾乎涉及了舟山所轄四個縣區的絕大多數鄉鎮街道和島嶼。舟山島民是否也需要做一次尋根祭祖的大槐樹之行呢?


 

                       

我便是海涯雲麓,攜著鄉愁,一路行來的海客。

1800年一代大槐樹遺址上認了一個字:庹,念tuǒ 。意思是男性成人兩臂左右平伸時兩手之間的距離,約合5尺。洪洞仿做的一代大槐樹,據當年記載,樹周身圍“七庹零一媳婦”,7個男人和1個女人手連手才能合抱。想想這個大槐樹的周長應該有13米多,直徑4米多。

我在舟山的父輩卻用“人”字表達這個“庹”的量詞含義,因為兩臂平伸時的距離便是人體高度。然而“7男1女”之說在我的海島上卻是個忌諱。所謂“八仙過海,翻江倒海”。同許多口語、習俗一樣,移民們隨著身體的遷徙而適應、融合新的環境,產生新的語境。這也是遷徙的文化產物。

無論定居在哪,有多久,我們總有一天會想到追溯自己的血脈來源。比如昨夜的明月清風,我想到的是人類的身體和靈魂誰更容易接受遷徙,而今夜的淅瀝下雨,卻讓我的靈魂不再露營在外。面對永恆的話題“我從哪裡來?”如同面對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會自覺深陷於祖先崇拜的神奇、神幻和神秘。

沿著族譜追溯,祖先們百年千年的遷徙,或來或回,或只前不回,皆是一條交匯不斷、流淌不息的河流,此處噴湧、奔騰,彼處會聚、分叉,蔓延逶迤成支流、溝渠,乃至溪澗。在氣候、土地、糧食、財富、戰爭、疾病以及各種偶然命運的驅逐下,我們遠投莽榛,開山闢野,然後讓莽榛和荒野成為第二故鄉、第三故鄉。盤支錯節的千年槐根,總有那些依稀而遒勁的影子,粗略勾勒祖先遷徙的路線。站在根雕大門張望,誰與我同門同根、同祖同心

影壁“根”字蒼勁隱含象形,端莊寓意深邃紅底金字的一勾一劃,在亂世離觴的雲海間漫溯,在槐香盪漾的時空中構造。根是始,是祖宗,是生命的本源;根也是底,是後嗣,是生命的延續。天地有大根,人間有桑梓影壁背面是綠底金字的《大槐樹賦》,民國十年(1921)由汾城崔秀峰題,鄂邑穆端山書。大紅大綠大金是民間喜聞樂見的富貴吉利色。


如馳的光陰裡,除卻思鄉不是愁。可以在移民浮雕壁前反芻歷史的滋味,一幕幕任我撕扯卻無法皸裂的情節,像每晚播放在我枕前的電視連續劇。賈村西側驛道邊,廣濟古剎木鐸旁,風來回逡巡,官員和師爺、兵丁和百姓,老人和孩子、男人和女人,在這個無法替換角色的舞臺上,他們被籠罩在一環堅硬的巨幕之中,按照各自的使命、責任和規則,把歷史一日日地推進。民權服從國略,這是華夏的傳統。這傳統帶來的,是利還是弊,在當時自然是難以立竿見影的,只有以歷史的眼光反照。儘管歷史的反照是另一個沉重的話題。但600年以後的今天,一切已經照見,誰都明瞭。

拄著木杖的老者,悵然遠望,未知前路幾多風塵;剪支槐花枝帶在身邊、繫條絲巾留給槐樹枝的青年夫婦,與老人依依惜別;孩子的手掏著了槐樹裡的鳥巢,那是他與鳥兒的分別;跪伏在槐樹主幹上刻上趙錢孫李周吳鄭王,把祖先的牌位供奉在槐樹裡。女人給縛著手腳的男人喂茶,斟一杯槐花精釀的鄉愁,拂去被滄桑碾碎的塵土,來路去途,牽著的始終是千年槐根的那一脈。

走過,走過,是一座槐香橋,一座鸛鳴橋,一座蓮馨橋。走過,走過,是兩瓣小腳趾的古老傳說,是“譽延嘉樹”“蔭庇群生”的文化牌坊。

 

                           

我,東海浪子一枚,不忍散去,無法離去,那是一股凝結精魂的魔力,可以牢牢磁吸我。古槐巍巍,有漢之一代;古剎幽幽,有創於唐之廣濟。皆被汾河之水毀於清朝的順治八年(1652)。民國三年(1914)有賢德之士建漢槐遺址,2006年又有人重建廣濟寺,歷三年落成開光。乾坤正氣可得,日月光輝承。槐影歷歷,莫說不可見,所謂根尋大槐,枝牽九州。二代大槐樹、三代大槐樹,已將生命之脈續上,已將文明之跡蓄上。拱手一揖,神木鐘;登壇拜,祖德永馨。

吸引我的還有古廣濟寺的唯一遺物和大槐樹遷民的歷史見證——石經幢。經幢由廣濟寺大法師惠璉所建,建於宋金對峙時期的1201年。跟傳統石經幢一樣,八角形幢體青石砌,各面均雕刻佛教神祇故事和垂幔、飄帶等建築花紋,上覆蓋、下置座,共四層十五級。820年的經幢浮雕作品,除了給人以經典、古樸和深厚外,我已經被篤篤木魚、緩緩鐘聲窒息得詞窮字絕,不敢奢望有其它感覺了。有緣行於陌上,看得一驛風華。“獻殿”位於祭祖活動區中軸線位置,是供奉祭品的地方,也是主祭人員的主要活動區域。祭祖廣場內有祭祖堂,1230個移民先祖姓氏神位聚集於此。天下民祭第一堂,還有何處堪此譽?

駒光易逝,歲月難羈。抬頭看看蘇三卸枷處這位小娘子,她從小說戲曲的人物表裡浮現出來,也從真實歷史的人物欄裡映射出來。她起解“離了洪洞縣”時的那段唱,幾乎家喻戶曉。奇冤得以昭雪,終與三郎成就了一對美滿眷屬。大遷民讓洪洞縣在歷史洪流中聲名大振,蘇三起解則讓洪洞縣在經典傳奇中得以反覆吟誦。大槐樹成就了一代王朝的拐點,謄印進了無數本家譜的內芯;大槐樹也成就了一對才子佳人顛沛流離的刻骨愛情,再冷漠的人世間,總會有人對你充滿春天的暖意。

好了,好了。就這樣離了洪洞縣,就這樣離了大槐樹。未曾經歷過深重的離鄉背井,每一句輕描淡寫,都似無病呻吟,化解不了鬱積心靈的沉垢。5年了,大槐樹的影子還在搖曳,白天或者燈夜,時不時也會哼兩句《玉堂春》,重新拾來一副好情懷。此時,農曆辛丑年庚子月辛丑日。地母經曰:桑葉樹頭秀,蠶姑自歡欣。

2021年12月19日子夜於坐忘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