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散記(下)

新疆人好飲,地方上多產酒,號稱無一縣不產酒。有的酒的廣告詞就十分有趣。吐魯番,別稱火洲,產一種酒,叫做小白楊的,酒美而價廉,其廣告詞曰:好酒不貴,給不怕火的男人。我原來工作過的一個縣,叫做富蘊縣的,產一種酒名“蘊寶”。後來大家戲稱為“孕寶”,說是專供待孕的婦女同志喝的。

次日上午,又驅車返回伊寧市。路兩旁的戈壁灘上,不時可見到一些大土包,或者孤零零的一個,或者五個、八個的整齊排列,或呈圓錐狀,或作正方體,高約數丈。正疑惑間,當地陪同的同志介紹說,這是古時烏孫國王公貴族們的陵墓。又說前幾年從江蘇來的一名援疆幹部,好考古,竟考證出在昭蘇縣境內一處烏孫國古墓群中的第三個是細君公主的陵寢。

細君公主,元封六年(前105年)遠嫁烏孫王獵驕靡,一年後,獵驕靡自感年邁,憐細君年少,讓其改嫁自己的嫡孫軍須靡。細君託人問漢武帝怎麼辦,漢武帝說,宜從當地民俗。約五年後,細君公主病逝。漢武帝又將解憂公主遠嫁軍須靡。因得解憂公主之助,軍須靡為王時,烏孫國開疆拓土,盛極一時。

昭蘇縣,我是去過的,位於天山深處,縣城極小,海拔極高,城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遠處是連綿不絕的山嶺,山嶺上多松樹與白樺樹,草原上多高頭大馬,多遠古時候牧人留下的石人。草原石人高與真人相仿,形若保齡球,刻痕疏密有致,眉目含笑,神色恬然,細細品味,似仍可讀到古代工匠那份純真質樸而又敬畏鬼神的天性。昭蘇大草原上,歷史上多產汗血寶馬,而今,已是不能再見到它們英俊、飄逸的蹤影了。我去昭蘇的時候,拜謁了草原石人,卻沒有機會瞻仰細君墓。

其實,單從這兩位公主的名字來看,細君應是一個多愁善感、體態纖弱、只合在江南水鄉的花堤春柳之下吟詩作畫的美麗女子,又如何能夠經得起長途的跋涉、狂沙的肆虐和獨在異鄉的孤寂?而解憂公主,必是一位性格外向、無論在什麼樣的苦難之中始終有著一份快樂心情的陽光女孩。歷史上,解憂公主確乎的是這樣的一個把春風帶過了玉門關的人。遠嫁烏孫國後,她開渠引水,教農桑與當地土著;她帶來的工匠們仿漢家建築,造宮殿於伊犁河畔;她騎汗血寶馬,挽雕花長弓,逐麋鹿於天山深處,英姿颯爽,光豔灼人。可以說她在遠播中原文化,溝通中原與西域政治、經濟、文化交流方面厥功至偉,可與張騫比肩。


時間在各種改朝換代與滄海桑田中飛馳而去,而細君與解憂這兩位性格與命運皆不相同的公主,點點餘香仍遺留在大漠西域、塞外江南,不絕如縷,至今宛在。而我,於一千九百餘年後因了命運的安排再來到這裡的時候,又不能不為這兩位漢家女子愈行愈遠的背影長久駐足,神飛方外。

其實,細君公主葬在哪裡並不重要,(好像翦伯贊老先生也說過類似的話:其實昭君墓在哪裡並不重要)我所想到的是,漢族女子出嫁,必得在正午前趕到婆家,而細君與解憂兩位公主的出嫁之路,卻是那麼的漫長和遙遠,輾轉經年,風餐露宿,花車之外,沙漬漫流;驛站之內,愁緒疊生。而將國運繫於一個柔弱女子的身上,時值今日,我仍然不知道是應該為古人的這一“政治智慧”歡呼還是鄙視。因此上細君公主死前留有“ 願為黃鵠兮歸故鄉”之句,而解憂公主一生三嫁,年屆七十終得迴歸故國,這一切又怎能不令人扼腕嘆息。

冥思之間,車已回到伊寧市。下午,乘車溯果子溝而上,翻過天山,到了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境內,見路邊一個敖包,有無數的哈達和各色布條在敖包上迎風招展。停了車,我把伊犁之行所得到的三條哈達系在了敖包的樹枝上,然後繞敖包三匝,心中默默祝福著在我人生之旅中遇見過或只聞其聲未見其人的所有人快樂與幸福。我知道,有的人會陪我走過很長很長的路,有的人雖然只是與我匆匆擦肩而過,而他們種種稀奇古怪的樣子與或哭或歌的影像,已足以讓我長久駐足,難以忘懷;也有的人,或者只是不經意的回眸一笑,眉宇間所留給我的快樂與憂傷,終究成了我記憶深處不能割捨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