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與NJ的對談,在這裡,我們討論的是《看不見的城市》。

我們將從現實的城市概念談起,逐步進入卡爾維諾的城市,並分別討論其中的兩座城市,以及我們從中讀到的,這些想象的承載體與現實之間的聯繫。

這次對談發生在一個春末夏初的午後 ,NJ逐步將話題引向深入,清晰地解讀了“看得見的城市”和《看不見的城市》。NJ在人文社科上的博識,和她對日常生活細緻的觀察與反思,都為我帶來了更為多樣亦不乏深度的閱讀視角。

對談分為3個部分在公眾號上發佈。



SY:卡爾維諾在某次演講上提到:“所有的城市都是虛構的;我給它們每一個都起了一個女人的名字。”在進入具體的城市,說出她的名字前,我們可以先談談這一點。


NJ:嗯,從女性主義的視角來看,男性是慾望的主體,女性是他者,是慾望的客體。所以我認為以女人的名字來命名城市,其實具有一定的象徵意義,即這些城市是馬可·波羅、忽必烈與卡爾維諾,以及讀者的想象和慾望的載體。







可能性之城


SY:你選擇的是哪座城市?選擇的緣由或標準是什麼?


NJ:其實,我從這個題目被提出開始,我就知道我要選擇菲朵拉了。因為當時讀完《看不見的城市》後,給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菲朵拉,當提出這個題目,而我還沒有重讀《看不見的城市》的時候,我唯一能想起的城市也只有菲朵拉。

在重讀的過程中,我曾經嘗試去找一個比菲朵拉更具有討論價值的城市,後來我發現剖析為什麼我對菲朵拉念念不忘本身就具有討論的價值,所以我放棄了尋找。


SY:好的,那我先把這座城市的文本貼在這裡:


城市與慾望(四)

灰石建造的城市菲朵拉的中心有一座金屬建築物,它的每間房內都有一個玻璃圓球。在每個玻璃圓球裡都能看到一座藍色的城市,那是另一座菲朵拉城的模型。菲朵拉本可以成為模型裡的樣子,卻由於種種原因變成了現在我們所見到的模樣。在每個時代裡都有某些人,看著當時的菲朵拉,想象著如何把她改建成理想的城市,然而當他們製作理想城市的模型時,菲朵拉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城市,而那個直至昨日還是可能的未來城市也就只能成為玻璃球裡的一件玩具。

今日收藏那些玻璃球的建築物是菲朵拉的博物館:每個市民來參觀,選擇符合自己願望的玻璃球裡的城市,仔細端詳著,想象著彙集運河水的水母池中倒影的飄逸(倘若它今日沒有乾涸的話),想象著騎在配有篷傘的象背上,行走在大象專用道上的滋味(可現在已經禁止大象進城了),想象著順著清真寺螺旋形塔尖往下滑行的樂趣(可現在連塔身的基礎都找不到了)。

在你的帝國的版圖上,偉大的可汗啊,應該既能找到石頭建造的大菲朵拉,又能找到玻璃球裡的小菲朵拉。這並非由於她們都同樣真實,而是由於她們都同樣是假想的。前者包含了被當做必需而接受的東西,但其實尚非不可或缺;而後者被想象為有可能存在,但瞬間之後就再也不可能了。






連結時空的想象


NJ:在正式討論菲朵拉之前,首先我要談論一些非常私人的生活經驗。我認為私人生活經驗或者閱讀經驗會導致不同讀者的閱讀體驗迥異。我從小就很喜歡彈珠、水晶球這種透明而具有光澤的,玻璃或者塑料質的玩具或者裝飾品。所以我瞬間就被菲朵拉的玻璃球所捕獲了。


SY:水晶球的意象也與占卜有關,用它來承載那些靜止的“未來城市”的掠影是十分合適的。


NJ:同時我也對排列展示相當數量的物品的空間,譬如圖書館、博物館、紀念品商店懷有熱情。我很喜歡在圖書館的書架之間穿行。


SY:我也是。


NJ:嗯,概括地說,菲朵拉是可能性之城。在科幻作品中經常會提及平行宇宙的概念,菲朵拉的金屬建築物,或者說博物館,就是展現了所有平行宇宙裡的菲朵拉的空間。但是菲朵拉的博物館和現實中的博物館不同。現實中的博物館中的展品已經“凝固”了,而菲朵拉的博物館展現的是活躍著的空間可能性。

比如,如果我在南京博物院裡看到一支金釵,我可能會想象古代的工匠是如何打造這支金釵,或者女子是如何佩戴這支金釵的,這種想象就停留在過去,且與空間無關。那如果我參觀古建築、古棧道呢?建築和棧道與空間有關,但是對它們的想象與對金釵的想象一樣停留在過去,我們只會想象建築和棧道在古代的使用場景。

但是菲朵拉的博物館提供的想象是關於過去、現在乃至於未來的想象。如果大象專用道得以修建,那麼我們現在就能夠在城市裡看到大象,但是實際上現在已經不允許大象進入城市了。菲朵拉的博物館,作為存在,作為敘述,打破了時間和空間(假如平行宇宙能被稱為空間的話)的限制。


SY:是的,對於菲朵拉博物館裡的參觀者們而言,他們站在現在去想象過去的未來。這個“過去的未來”跟“現在”處於時間軸上的同個一點,但卻像平行宇宙一樣,不與現實存在於同一個空間。

當卡爾維諾把“過去對於未來的想象”再次投射回現實的時候,不同時空之間的張力就會更加明顯。如果只是想象一個曾經可能被建造起來的清真寺螺旋形塔尖,可能還不夠有趣,這時候卡爾維諾會再加一句:如果它被建造起來了,“我”就可以在上面滑滑梯,同時還補充一句:現在連塔的塔基都不存在了。對於體驗的想象,增強了“曾經可能被實現的現實”和“當下的現實”之間的落差。


NJ:那麼,菲朵拉的博物館和菲朵拉的關係是什麼?作為一個打破時空限制的超越性的存在,菲朵拉的博物館為居民提供了想象力。

貫穿《看不見的城市》始終的,是忽必烈和馬可·波羅對城市的談論。忽必烈的城市是帝國版圖上的城市,而馬可·波羅的城市是經驗的,或者想象的城市,這兩者是並存的。同樣,在菲朵拉,由於菲朵拉的博物館的存在,實際存在的城市形態和居民想象中的城市形態得以並存。


SY:就像許多個被隱藏了的圖層!你這麼一說,我就更覺得這種時空關係非常巧妙。我們常常在“名勝古蹟”中獲得歷史縱深方向上的體驗。但卡爾維諾反射了一下,把未來的東西投影了出來。

如果用一條時間軸表示的話,現實中的博物館記載的是一個從現在射向歷史的射線。而菲朵拉里的水晶球,就像是在這條射線的許多個點上安置的一面面鏡子,令這條射向過去的線朝未來反射,最後,人們獲得了“過去的未來”與“現在”共時存在的體驗。

卡爾維諾打斷了尋常的單向的思考與體驗的方式,讓這座城市成為了一個混合了歷史、現在和未來的想象的載體。






想象與慾望的載體


NJ:我覺得要理解菲朵拉,把她放在城市與慾望這個系列裡來定位也是非常重要的。

菲朵拉是城市與慾望這個系列裡的第四座城市。在這個系列中,第一座城市和第二座城市談論的是具體的物慾,從第三座城市開始,慾望的對象就逐漸由實轉虛。從陸路來到第三座城市的人想象大海,從海路來到第三座城市的人想象陸地。這種抽象的慾望在菲朵拉里膨脹成為對於所有可能性的慾望。第五座城市討論我們與慾望之間的關係。


SY:是的,菲朵拉像是整個系列的高潮,它允許了人們去想象和去擁有慾望的可能性。在第五座城市裡,卡爾維諾已經對想象和慾望下了判決,也就是“再怎麼去追逐都是徒勞”,還在道德上斷言這座城市是醜陋的。








歡迎大家借閱/購買《看不見的城市》,

讀一讀另外四篇《城市與慾望》。

(因為SY不太會操作,

所以沒把它們一起放進這篇文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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