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名詩賞析:在荒涼的北國有一棵青松(萊蒙托夫)

    
詩歌是語言藝術性最強的一種文體,是民族語言藝術的最高層次。相對於其他文體而言,詩歌翻譯所要面臨的困難更多、更復雜。因此,有不少詩人和學者認為詩歌是不可譯的。

小編認為,詩歌不僅可譯,而且可以譯出新的詩意。尤其當一首譯詩被注入譯者的靈魂之後,它已經不再是一首簡單的譯詩,而是一個新的詩歌作品,它表達的是譯者的思想,抒發的是譯者的感情。這裡,我們以俄羅斯著名詩人萊蒙托夫的一首譯詩《在荒涼的北國有一棵青松》為例。

說起萊蒙托夫的這首譯詩,我們不得不從德國著名詩人海因裡希·海涅(Heinrich Heine,1797-1856)的一首愛情詩《有一棵松樹孤單單》談起。

海涅是德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其詩歌創作形式豐富,尤以抒情詩見長,享有“世界抒情大師”之美譽。《有一棵松樹孤單單》是海涅年輕時創作的一首流傳甚廣的愛情詩。



1821年,24歲的海涅經歷了一場撕心裂肺的痛苦失戀。他的心上人,也就是他的堂妹阿瑪麗,被迫嫁給了財主,海涅為此痛不欲生,久久不能自拔。1822年,海涅創作了愛情詩《有一棵松樹孤單單》。

海涅的德語原詩:

Ein Fichtenbaum steht einsam
Im Norden auf kahler Höh'.
Ihn schläfert; mit weißer Decke
Umhüllen ihn Eis und Schnee.

Er träumt von einer Palme,
Die, fern im Morgenland,
Einsam und schweigend trauert
Auf brennender Felsenwand.
(1822 )

 

為方便讀者理解,我們在此附上我國著名的德語詩歌翻譯家錢春綺先生翻譯的這首詩。

海涅德語原詩的漢譯版:
 
有一棵松樹孤單單
在北國荒山上面。
它進入睡鄉;冰和雪
給它裹上白毯。
 
它夢見一棵棕櫚,
長在遙遠的東方,
孤單單默然哀傷,
在灼熱的巖壁上。
(錢春綺譯)

 

顯然,這首愛情詩與海涅當時正在經歷的一場痛苦失戀密切相關。詩歌中“北國的松樹”這一意象,顯然暗喻詩人自己;而“東方的棕櫚”這一意象,顯然暗喻阿瑪麗。北國冰天雪地中的松樹和東方灼熱巖壁上的棕櫚,儘管他們彼此愛戀,彼此思念,但是他們一個在北方,一個在東方,距離遙遠,終日既不可望亦不可即。更讓人感嘆唏噓的是,他們不僅在現實生活中不可望不可即,即便在夢中也無法相會,只能遙遙相望,暗自神傷。海涅的這首愛情詩一經發表,立刻就引起德國詩壇的極大關注,並且被多次譜曲,傳唱到世界各地。

19世紀上半葉,海涅的愛情詩《有一棵松樹孤單單》傳入俄國後,立刻受到大批俄羅斯詩人的推崇。一時間出現數十種譯本,俄羅斯著名詩人丘特切夫、費特、吉皮烏斯、邁科夫等,都曾譯過此詩。

精通德語的萊蒙托夫當然不可能沒有關注到海涅的這首詩。恰恰相反,平時不經常翻譯外國詩人作品的萊蒙托夫,曾先後推出了兩個譯本。其中第二個譯本大致完成於1841年,也就是詩人不幸離世的那一年。確切而言,是在詩人最後一次離開彼得堡、前往高加索的前夕。我國俄語學界介紹的萊蒙托夫的這首譯詩,通常是其第二個譯本。

          

 

萊蒙托夫的俄語譯詩:

На севере диком стоит одиноко
На голой вершине сосна
И дремлет качаясь, и снегом сыпучим
Одета, как ризой, она.
 
И снится ей все, что в пустыне далекой,
В том крае, где солнца восход,
Одна и грустна на утесе горючем
Прекрасная пальма растет.
(1841)

萊蒙托夫俄語譯詩的漢譯版:


在荒涼的北國有一棵青松

孤獨地站在光禿禿的山峰,

它身披法衣一般的鬆軟白雪

打著瞌睡晃晃悠悠地入夢。

 

它總是夢見在遙遠的荒原

在太陽昇起的那個地方

有一棵美麗的棕櫚樹

在燃燒的懸崖上獨自憂傷。

(徐萊譯)

 

萊蒙托夫的俄語譯詩,與海涅的德語原詩相比,已經有了相當大的差異。在海涅的德語原詩中,由於“Fichtenbaum”(松樹)和“Palme”(棕櫚)這兩個名詞,在德語中分別是陽性名詞和陰性名詞,因此,它們表現的顯然是異性之間的愛情和思念。丘特切夫、費特等詩人在翻譯此詩時,都特意選用了陽性名詞“кедр”(雪松)和陰性名詞пальма”(棕櫚)。而萊蒙托夫卻另行其道,棄用陽性名詞“кедр”(雪松),改用陰性名詞“сосна”(青松)。如此一來,他的俄語譯詩讀起來已經與海涅的德語原詩大不相同。萊蒙托夫的俄語譯詩,通過сосна”(青松)пальма”(棕櫚)這兩個陰性名詞,表現的已經不再是異性之間的愛情,而是人類根深蒂固的一種孤獨之感,不管是身處北國冰天雪地之中的青松,還是日出之鄉燃燒的懸崖上的棕櫚,這種孤獨之感永遠無法擺脫。結合萊蒙托夫的生平來看,他在最後離開彼得堡、前往高加索的前夕,再次翻譯海涅的這首詩,有著借譯詩抒發情感的用意。對於萊蒙托夫而言,無論是在北方的冰雪之鄉彼得堡,還是在南方的陽光明媚的高加索,他始終都不可能走出孤獨和憂傷。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萊蒙托夫在譯詩中還把海涅俄語原詩中的“Decke”(毯子,被子)改譯成了“риза”(法衣)。學習俄語的人知道,риза是東正教舉行祈禱儀式時神父等所穿的法衣,是一種聖物,有著神聖奧秘的色彩,具有靈性意義。萊蒙托夫借用риза”(法衣)這個詞,暗喻青松的宿命,它命中註定孤獨和憂傷,這一點永遠也不可能改變。

眾所周知,米哈伊爾·尤里耶維奇·萊蒙托夫(Михаил Юрьевич Лермонтов, 1814-1841)有著短暫而不幸的一生,逝世時年僅27歲。孤獨和憂鬱可以說是他與生俱來的特質。他命運坎坷,童年時期就遭遇各種不幸。他的父親尤里·萊蒙托夫是一名退役軍官,母親瑪利亞·米哈伊洛夫娜出身於名門望族。萊蒙托夫3歲時,母親不幸離世5歲時,父親突然離家出走。從此,萊蒙托夫完全失去了家庭的溫暖,過著孤兒一般的生活。萊蒙托夫的童年和青年,都是在孤獨和憂傷中度過的。萊蒙托夫曾在一首小詩中這樣寫道:“我早已習慣於孤獨,/我不可能和友人合群;/我會把與他共度的時辰,/統統看做虛度光陰。

俄國著名文學批評家杜勃羅留勃夫曾說過:“我特別喜歡萊蒙托夫的詩,不僅僅喜歡他的詩,我還同情他,分享他的信念……憂傷和厭世往往成為閱讀萊蒙托夫作品的後果。而當詩人讓人產生這種印象時,那是意味深長的!”

小編覺得,孤獨和憂傷是萊蒙托夫的特質。他感覺生不逢時,在周圍人中間,他從來都不曾找到一個真正與他志同道合的人。無論是在童年時期,還是在青年時期,他的靈魂永遠是孤獨的,是憂傷的。顯然,萊蒙托夫在翻譯海涅的詩歌時,不由自主地在這首譯詩中注入了譯者自己的靈魂。因此,萊蒙托夫的這首俄語譯詩,已經不再是一首簡單的譯詩,而是一個新的詩歌作品。它表達的是萊蒙托夫本人的思想,抒發的是萊蒙托夫本人的感情

19世紀俄羅斯著名風景畫家希施金,以萊蒙托夫這首譯詩為創作靈感,專門作了一幅畫《在荒涼的北國》(1891 )。這幅畫與希施金往日的畫風大不相同。以往希施金的森林畫,看起來都比較粗獷、豪邁,富有生機。而《在荒涼的北國》這幅畫中,清冷的月光之下,冰雪覆蓋的一棵孤松獨自佇立,整個畫面充滿了孤獨和憂傷之感。畫面非常準確地表現了萊蒙托夫這首譯詩的意境。

萊蒙托夫的一首譯詩,使得希施金的畫風發生突變。可見,當一首譯詩注入譯者靈魂之後,它不僅會產生新的意境,產生新的感染力,甚至還有可能影響他人的創作風格。

《在荒涼的北國》(希施金)

«На севере диком» (Шишкин)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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