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揚松


大嶨解放那年,民間戲曲組織在林店尾像雨後春筍,趁著土地改革的東風應運而生,而且各有盛名。在外人眼裡,林店尾這麼多戲曲組織,是不是各自為營,是不是也有唱對臺戲的時候?其實這些戲曲組織的後臺就是成立於清同治年間的清彈班,清彈班是各戲曲組織的祖師爺。京劇、甌劇、越劇、昆戲、南戲、馬燈調、秧歌典,都是拿手好戲,他們有分有合,是一套人馬,六套牌子,清彈班、木偶班、馬燈隊、扭秧歌隊、聯合診所京甌劇團、民兵連越劇團。


▲網絡圖


先看看林店尾的馬燈隊,馬燈是竹片製作的分馬頭和馬尾,製作成馬的架子後再用紙糊成,然後塗上色彩,演出時,演員塗脂抹粉穿戲服,身套馬頭夾馬尾,作騎馬狀,隨著鑼鼓鈸打,踩著鼓點節奏翩翩起舞,後由哨吶吹奏加上弦樂奏出馬燈調,邊舞邊唱:“雙木同排本是林,馬燈起舞保太平,今日十四娘娘到,村村戶戶保太平。”馬燈的表演都是穿街入巷,或廣場,經過的門口,有點上香案打響鞭炮表示迎接的,做生意的店主還會包上一個小紅包。帶隊的接過紅包,握過手還會說上發財之類的吉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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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店尾的木偶戲非常有名,班主陳建中15歲學藝,25歲學成歸來,與玉壺的胡外袍成立自己的木偶戲班。聽說陳建中能演大部頭的連續戲,如《陳十四南遊》《空城計》《三打白骨精》等,陳建中只念過兩年私塾,但能出奇地背誦整部戲文的臺詞與唱腔,雖然有些深奧的文字說出來有點彆扭,但念成臺詞與唱腔卻十分順。陳建中的口技變化無窮,小生腔、娘娘腔、花旦腔,臺下的觀眾,根本不相信陳建中一個人在裝神弄鬼,吊線提弦,他與胡外袍合演的木偶能射箭與接箭,堪稱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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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秧歌隊是林店尾由工作隊發起的臨時曲藝隊伍,工作隊長知道林店尾人才濟濟,準備率先在這裡成立秧歌隊,在10月1日遊街慶祝解放。通知一出,兩天就拉起一支秧歌隊,來的都是青年男女。可是隊長別出心裁,說扭秧歌,須各年齡段的人參加,為了配合工作的需要,他要找一個纏腳婆婆的角色。他知道,我奶奶是三寸金蓮,典型的小腳婆婆。那年奶奶59歲。她有過美麗的青春,且能斷文識字,能唱幾句越劇,還是戲曲愛好者,又是軍屬,是具備條件的不二人選。隊長登門說明來意後,奶奶先是說,我是小腳老婆婆,跳不得舞的。隊長說:“我需要的就是要小腳婆婆。”說是要樹立典型,奶奶開始猶豫不決,但經不過隊長的油嘴滑舌遊說,終於答應參加扭秧歌隊。在排練過程中,奶奶的腳扭得很彆扭,還跌了一跤,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半天工夫,奶奶學會了,沙拉、沙拉、多拉多的全部扭秧歌調,隊長還誇奶奶是跳舞的料,奶奶的思想是解放了,但舊社會的陋習,使她的腳骨畸形,永遠跳不得舞,永遠解放不了,隊長誇她,是怕她打退堂鼓,奶奶自己心裡明白,小腳上街跳舞,可能出現的後果,加上爺爺在一邊說:你就不要去丟人現眼了,奶奶只好藉故不參加。其實奶奶會唱能演,登臺展示是她的一生夢想,她永遠失去登臺的機會,成為她一生的遺憾。


後來工作隊重新物色了一位婆婆,這位婆婆纏過腳,是半畸形人,跳舞還是可以的,十月一號那天的扭秧歌隊,扭得很出色,他們踩著鼓點,伴著樂聲,手裡舞著紅絲帶,前三步退一步,舞姿雖算不上優美,但別有一番韻味。那年我5歲,奶奶牽著我的手在認真的看,她看見舞隊裡的婆婆扭得很開心,奶奶心裡一定在恨舊社會,恨她的母親纏了她的腳,時隔七十多年,奶奶早已作古,我還記得那調子,沙啦、沙啦、多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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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店尾的重點戲曲是京甌劇團和越劇團,那是名不虛傳的,是因為有非常出色的樂隊和演藝人才。陳卓是彈三絃的,琴技名聲遠播,陳體彬的京胡二胡,那是十分了得,陳體傍的鼓板可不是一般的好,陳德朱、陳金石都是非常有名氣的樂隊支柱。徐宏迪從小學藝,聰明過人,戲中角色,生、旦、淨、醜,樣樣出彩,演啥像啥。林銀花天生麗質,楚楚動人,且聲音圓滑。鄭淑華不但模樣兒端正,且機靈過人,陳愛梅是美人坯子,是演戲的好料。鄭士雄一貫風趣幽默詼諧,是演丑角的最好人選,鄭文達生得斯文秀氣,且一肚文墨,演正面人物那是一對一的角色,更難得的是有幾個人還在外地劇團裡混過。


林店尾的兩個劇團陣容大,人才齊,其實,他們大多數是農家子弟。農忙種田,農閒排戲,逢年過節出演,演出時,臺詞多半土半洋,一半兒普通話,一半兒大嶨腔。如小生和青衣的臺詞,都是普通話,花旦、丑角的臺詞多用大嶨方言,如果臺上出現小生與丑角對話,也並非是對牛彈琴,而是增加了趣味,群眾稱,這樣對話叫亂彈白,各地劇團都如此。演的劇目,大多是民間故事與歷史故事,情節起伏,愛恨分明,忠奸典型,曲折離奇,刀光劍影,風花雪月,以悲歡離合,狀元及第的故事居多,劇目不同,劇情雷同的不在少數,比如書生與娘子哭別上京趕考,路遇劫匪,不料這劫匪卻是忠良之後,遇奸臣迫害做了綠林好漢,最後結拜為兄弟,贈以盤纏,上京得中頭名狀元,又除奸揚善,臺詞通俗易懂,表演細膩,如按觀眾的喜好大約分為三類,小孩多喜歡丑角的滑稽戲,武打戲,青年多喜歡以唱為主的愛情戲,老年則多喜歡衣著華麗的皇親國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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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店尾人雖然會演能唱,角色也惟妙惟肖,但美中不足,他們畢竟不是科班出身,多系半路出家或逢場作戲,除徐宏迪會打幾十個筋斗會演武戲能弄刀舞棍外,其他的演員都是花拳繡腿,做不得武生,演不得武戲。但林店尾人不服輸,一個平時演跑龍套的小演員,也偷偷學起筋斗來,明明在家裡能翻三個筋斗,他上得臺,想給大家一個驚喜,恰好他演馬伕,出臺時用筋斗翻將出來,臺下都是熟人,一片歡呼,到第三個筋斗時,由於用力過猛,收煞不住,忽然翻到了臺邊的柱子上,跌痛了腳,站不起來,惹得臺下拍手大笑,從此,這些武戲,很少出演。大家公認,演得最好的是甌劇《三借芭蕉扇》,其中幾個角色演得簡直是爐火純青,扮演孫悟空的是導演徐宏迪,時而翻筋斗,時而在桌子上跳上跳下,時而抓頭搔耳,一根金箍棒在他手中出神入化,鄭文達簡直是活唐僧唱著出臺:“青山來了一隻鵝,口叼青草念彌陀,變毛倒有修身意,人不修來錯過我。”那一板一眼都像是出家人,鄭士雄扮豬八戒,耳垂肚大,一出臺,臺下就笑個不停,演鐵扇公主的,林銀花全身披掛,穿得珠光寶氣,孫悟空化作蚊子被鐵扇公主喝入肚中,鐵扇公主大叫肚痛,那個樣子還真像。還有扮演牛魔王與沙和尚的都不是等閒之輩,當時演員林常組的年齡最輕,排演時簡直心有靈犀一點就通,臺詞過目不忘,唱腔一次成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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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店尾最有名劇目是京戲《十五貫》。為了演這齣戲,導演徐宏迪是煞費苦心的,選青官況鍾這個角色時,範圍擴大到別村,當時有人建議,況鍾這個角色由導演自己演,徐宏迪說:角色不但要戲演得好,也要外表形象,他看中了別村演員趙景光,後來趙景光果不負眾望。扮演婁阿鼠的是鄭士雄。導演告訴他,婁阿鼠是賊,走路須賊頭賊腦,鄭士雄為了演好這個角色,整天摸索做賊的樣子,鄭士雄的母親還以為鄭士雄中邪了,找到導演,要求換角色,徐宏迪叫老人家放心,他兒子上臺做賊,打賭、殺人、還嫁禍別人,是個壞蛋,但下得臺來,還是正常人,不會變壞的,請老人家放心。《十五貫》經精心策劃終於排成功了。全村振奮,大家板著指頭,期盼上演的日期,導演說《十五貫》這個戲,凡是有點名氣的都在排演,這說明是一場無形的競爭,我們一定要比別人好。《十五貫》滿載著林店尾人的期望,在全縣舞臺亮相後得到好評,並在多地巡迴演出,成為林店尾的招牌戲。


林店尾的越劇團也十分出色,排演的《梁山伯與祝英臺》《西廂記》《小姑賢》家喻戶曉,村民百看不厭,他們喜歡看熟戲,不喜歡生戲,有時臺上唱,臺下跟著唱,因此林店尾人從公公到婆婆都會唱,有時婆婆與兒媳對唱,那時候,你來林店尾作客,隨便點戲清唱,樓臺會,西廂記唱段,都難不倒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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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店尾雖然有兩個劇團,名聲在外,但每年還要請外地專業劇團來林店尾太陰宮演娘娘戲。娘娘戲有十四本須演七天七夜,這些大部頭的戲,須請專業劇團演出,據說,說扮演陳十四娘娘的演員,是陳十四的化身,須陳十四託夢方可登臺,當然,陳十四託夢沒有,我們搞不清楚,再者本地演員也須借這個機會與外地演員交流切磋琢磨,進行演藝更新,有道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凡來林店尾的演員,演出都特別認真,使出渾身解數,一舉一動都有講究,生怕唸錯了臺詞,唱走了調。事關名譽,活佛面前念不得佛經。因此凡五顯爺殿或太陰宮演出,場場爆滿。


為別的劇團服務也是常事,有一次一個外地劇團在大嶨影劇院演出京戲《宋江殺惜》,演宋江的演員忽然得急病不能登臺,劇目又不能更改,急得團長如熱鍋上的螞蟻,有人獻計:本地徐宏迪,不但戲演得好,而且樂於助人,何不請來救場,團長說久聞大名,無緣得見。於是親自登門說明來意,徐宏迪滿口答應。徐宏迪與扮演閻婆惜的演員,配合默契自不必說,更贏得該團演員稱讚,說徐宏迪是德藝雙馨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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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店尾劇團自成立以來,一直很活躍,正月社戲,十五元宵,二月二龍抬頭,三月三畲族風情節,演得最多的是各村廟會,都說廟會是祈福,而實際上是取悅自己。什麼場合演什麼戲都是有講究的,林店尾姓陳的最多,但在陳氏祠是不能演《秦香蓮》的,陳世美是陳家狀元,又招了駙馬,雖然犯了重婚罪,但讓老包在陳家祠斬了陳世美,於陳家面子過不去,如果是慶祝結婚的戲,不能演“梁山伯與祝英臺”因為梁山伯未成親就斷了氣,也不能演《西廂記》,張生與鶯鶯雖然在紅娘的撮合下私會了,最後還是被崔夫人拆開了,這兩齣戲,是林店尾越劇團的拿手好戲,與結婚談情說笑也對口,但結局不好,在喜慶的日子裡,必須演出先苦後甜,最後得中頭名狀元,然後皇帝賜婚,題“天合之作”,與宰相之女完婚之類的戲。倒是寺廟裡演出毫無忌諱,能包羅萬象,因為神佛有好生之德,可以逢凶化吉,普渡眾生。林店尾劇團除演古裝戲以外,還配合政府工作演一些現代戲,那時叫文明戲,如宣傳新婚姻法時,排演《小二里結婚》《人民公社食堂好》《江湖郎中》《科學種田》這些自編自排自演的劇本出自鄭文達之手,鄭文達在大生產時,有一次林店尾加夜班修水渠,有個綽號叫馱貓的村民,問鄭文達現在幾點鐘了,鄭文達順口應道:馱貓講話講最響,現在時間是八點,手中鋤頭加把勁,勞模會上你得獎,並用大嶨方言,用快板唱出,出口之快,大家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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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團影響最大的是一次縣裡舉辦物資交流大會,地點在筏頭(那時是個大廣場)搭了兩個戲臺,一個戲臺外地劇團演出,另一個戲臺由林店尾劇團演出,唱的不是對臺戲,卻是一次實力的考驗。林店尾劇團以精湛的演藝,贏得陣陣掌聲。當那個外地專業劇團知道林店尾劇團是民間業餘劇團時翹起大拇指,驚歎,林店尾的劇團了不起。


三年困難時期,飢餓全面襲來,為了活命,幾個主角的演員各奔東西,徐宏迪從事鑲牙行業,林銀花從事照相行業,鄭淑華去了江西,其他演員也走的走,散的散,兩個劇團,再也湊不齊演出的節目,於是曲終人散,兩個劇團無聲無響地落下了帷幕,成為人們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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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是戲迷,加上與劇團的幾個主演沾親帶故,便整天跟在他們後面,一場戲都捨不得落下。後來我也離開大嶨。參加工作後,對戲曲的執著痴迷不改,也看過一些名家名劇,但總感覺,沒有林店尾劇團那種親切感人的韻味。2008年,我退休回到大嶨,第一件事,要把丟失幾十年的戲劇找回來,但永遠找不回來了,當年的演員大多已經作古,我走訪倖存者,當年演婁阿鼠的鄭士雄,是那麼滑稽可笑,現在已經老氣橫秋,問非所答。聽當年演員林帝組說:1964年有湖州越劇團在文成落戶,1989年也解散了,改革開放後,農村民間劇團蓬勃發展。統計一下有十多個劇團,我看過這些鄉下來的民營劇團,已經今非昔比,配備了電腦視頻佈景,這些佈景結合劇情需要隨意變化,如陳十四娘娘從茅山學藝歸來,法力無邊,一路上除妖斬魔,能呼風喚雨,龍角一響,銀幕上立即雷聲隆隆,電光閃閃。蛇精從後來追來,陳十四靈刀一指,銀幕上忽然出現一條大河,波生潮湧。一會兒一朵祥雲,觀世音從天而降,天兵天將也從雲頭到舞臺上,這是科技與人工的結合。五十年代演出,連電燈都沒有,用的是汽燈,有一次演到一半,氣燈壞了,伸手不見五指,修了一個鐘頭才把氣燈修好,看臺上,想從前,看臺下感慨萬千,那時為看一切戲,早早就從家中搬來凳子,號好位置,現在還有靠椅空著,看戲的多是老年人,年輕的有電視和手機,劇場不再為搶位置爭得面紅耳赤。


林店尾的戲文曲藝,有的經歷幾百年滄桑歷史,如清彈班起自清朝,有的如曇花一現,如扭秧歌隊,僅在慶祝解放時跳一陣,卻讓人終生難忘。它承載著歲月的烙印,記錄著林店尾的戲曲春秋,從遠古向我們走來,又從我們的眼底下悄悄的溜走。有的永遠銷聲匿跡了。是戲如人生,還是人生如戲?感懷這廣場笙歌的明月夜,題詩作為本文結尾。


廣場聲揚序幕開,幾多往事眼前來。

戲壇冷落歌壇旺,洋曲欣榮古曲衰。

要振京甌承國粹,莫傳西舞作庸才。

民間戲苑風情豔,期盼村姑再上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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